第四十七章 临江

进城走的是水门。

老会计把乌篷船撑进城墙根的涵洞，涵洞顶上挂着一层白毛，几十年的水碱。

“这道门，账上叫鬼门关。”老会计把篙横了，“三十年前进货，我都走这儿，守门的收两个铜板，不问货。”

“现在呢？”

“现在，没有守门的了。”

涵洞尽头，栅栏锈死了半边。

宋清拿蛮力掰开，一行人摸进城里。

艄公拿麻绳捆在船底，嘴里塞了他自己的蓑衣角，老会计在账本上给他记了一笔。

“蟹系，丙字第十一号挂号，暂押。”

城里静。

大白天，街上有人，挑担的，赶车的，开门的，走路的。

就是不说话。

一整条街，没有人声。

脚步声倒是齐，齐得吓人。

许念贴着宋清，半步不离。

“哥，他们不是忍。”她的声音压到最低，“忍的，我闻得出来。他们是……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饿没有了。”许念的指甲掐进掌心，“让人拿走了。”

街口的包子铺还开着，蒸笼摞得一人高，白汽腾腾。

宋清上前买了四个包子。

摊主收钱，找零，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包子拿草纸包好，递过来。

就是全程没看一眼宋清的脸。

“您的包子。”

四个字，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宋清咬了一口，肉的，热乎，咸淡正好。

“东西是真的。”他把包子分给许念和老会计，“人是空的。”

江拾是晌午进的城。

他走陆路，城门有盘查，问他进城干什么。

“修吊车的。”江拾把扳手往腰里一别，“码头上三号吊，轴承抱死了，管事的喊我来。”

盘查的上下打量他。

“正好。”那人说，“城门口这道闸也坏了，你给瞅瞅。”

江拾当场蹲下去，卸了闸盒，真给人家把闸修好了，齿轮咬得顺顺当当。

盘查的挥手放行。

“哥。”偏殿里，江拾拍着胸脯，“我这手艺，到哪儿都是通行证。”

“手艺是假的？”

“手艺是真的。”江拾得意，“吊车坏了是假的，我瞎编的。哪知道城门闸真坏了。”

汇合点在城隍庙的偏殿。

风衣女人到得比他们早。

偏殿的草垫上，睡着两个娃，一男一女，她水路收下的苗，药劲还没散干净。

她坐在功德箱上织毛衣，竹针一上一下，织的是一件小的，藏青色。

看见宋清进来，她把毛衣针停了。

“来了。”

“来了。”

宋清站到她面前，没绕弯子。

“左手。”

女人把左手伸出来。

食指，第二节，一层薄茧，茧上有毛刺刮出来的白痕。

织了几十年毛衣的手。

宋清捏着那只手，半天没放。

脑子里，圆圆哭得直打嗝。

“茧在。”女人把手抽回来，“记性不在。”

“哪天我连你也忘了。”她迎着宋清的眼睛，“你别客气。”

宋清点头。

“我也不会客气。”宋清把那只手放回毛衣针上，“你忘一回，我让你看一回。”

苑是天黑透到的。

水路快埠，他披着一身潮气进殿，先跟女人对了三句话，句句是暗号，对上了，才坐下。

“仓里点了名。”苑把一张皱纸摊开，“到了六个苗。”

“外头的五个，都在我这儿。”宋清把名册点了点。

许念，石头，麦囤，杏儿，加上女人水路收的两个。

苑掐着指头算了算。

“仓里六个，你手里五个。初五开仓，他们手里没全乎货。”

“所以仓门提前。”女人接话，“他们不等齐了。”

“不等齐，仓开什么？”

没人答。

殿外头，更声响了。

一慢，两快。

隔了一阵，又响了第二遍。

一慢，两快。

宋清回头。

城隍庙对面的更楼上，一盏灯笼，一个佝偻的人影，梆子敲得不紧不慢。

“打更的？”江拾是陆路进的城，刚到，一身土，“这年月还有打更的？”

老会计盯着那座更楼，小账本掏出来了。

“二十年前，我在临江送账。”他眯着眼数更声，“更楼上的更夫，就是这个点儿，这个敲法。”

“二十年了，没换过人？”

“没换过。”

宋清摸出贴身的东西。

蓝布包里那张火车票，硬板纸，二十年前，临江。

背书一行字：到了临江，找一个守门的。

更夫姓什么，没人知道。

更楼上的人听见脚步声，把灯笼挑高了些。

“买票的，还是补票的？”

宋清把火车票递上去。

更夫就着灯笼看票，翻过来，看背书，看了很久。

“票是真的。”他把灯笼往宋清脸上照了照，“我师兄等你，等了二十年了。”

“你师兄？”

“守门的。”更夫把灯笼往楼下递，“青山那一趟回来，票根就一直押在我这儿。”

宋清的心跳漏了半拍。

青山，守门人，缺半截小指的右手。

“他说，哪天有个拿蓝布包的孩子来补票，让我带他去看仓。”

“你师兄人呢？”

“回不来了。”更夫把梆子抱进怀里，“他守他的门，我守我的楼。师兄弟一人一头，守了四十年。”

“守仓，还是守仓里的东西？”

“守仓对面。”更夫纠正他，“仓是它们的，楼是咱的。师父当年留下话，仓门开一次，更楼记一笔。哪年哪月，进去多少，出来多少。”

“记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更夫把灯笼搁在脚边，“进去的和出来的，从来没对上过账。”

宋清的后脖颈起了一层毛。

“差多少？”

“进去的，比出来的，多三百零六个。”

老会计在旁边听见了，手一抖，小账本差点掉地上。

“三百零六。”他喃喃，“我这本账，记到二百一十就断了线。”

“你的账在水上。”更夫看了他一眼，“我的账，在门口。”

更楼顶层，望得见老粮码头。

仓房一排一排，黑压压的。

正中那栋大仓，门口点着灯。

一盏，两盏。

宋清数到第十一盏，停了。

“十一盏。”江拾眯着眼，“十一个苗？”

“不对。”苑的声音紧了，“仓里只有六个苗。”

灯笼底下，更夫慢慢开了口。

“你们数清楚。”

宋清再数。

仓房的檐角上，影子里，还挂着一盏，没点亮。

“十一盏亮的。”更夫拿梆子点了点仓房的方向，“一盏不亮的。”

“不亮的那盏，给谁留的？”

更夫把梆子收进怀里，佝偻的背挺起来一线。

“给盆。”

“初五开仓，点十二盏灯。十一盏照苗，一盏照盆。”

他转过头，灯笼的光落在宋清脸上。

“孩子，最后那盏灯，是给你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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