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还没死，谁敢欺负常家？

武英殿。

临江侯的夫人洪氏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陛下……您一定要给臣妇的镛儿做主啊！”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事要是放在别家，他大可以轻拿轻放。

毕竟常遇春当年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却早早暴毙在柳河川，只留下这两个半大的孩子。

他平时也是当自家子侄照看，多有回护。

可这次偏偏惹上了陈德家。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德为了救他，身中九箭都没退下半步。

眼下陈德正以总兵身份领兵出征朔方，老子在前线替老朱家拼杀，他儿子却在京师被人一脚踹断了命根子。

这事要是轻飘飘揭过去，那陈德肯定会寒心，届时前线战局……

“常遇春的儿子，就是这么跋扈的？”

“去！”朱元璋冷着脸道，“即刻把常茂和常升给咱提溜进宫来！再把陈镛也给咱抬上殿来，咱要当堂问个清楚！”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旁侍立的朴不成一眼。

朴不成心领神会，连声应诺，快步向外走去。

朱元璋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洪氏，语气缓和了些：“你先起来，若是此事是真的，那咱必不会轻罚了常升。”

洪氏抽泣着磕了个头：“谢陛下为臣妇做主。”

半个时辰后，郑国公府。

朴不成带着两名小黄门跨进正堂，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态：“郑国公，二公子，陛下口谕，宣您二位即刻进宫见驾。”

常茂和常升连忙躬身一礼：“遵旨。”

起身后，常茂上前几步，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递了张银票过去。

朴不成不动声色地将那银票推了回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郑国公，陛下这会儿正在武英殿发火呢。”

“等会儿入了宫，您可得机灵点，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就说自己管教不严。”

“只有您把罪责担下来，陛下……才好保您常家。”

常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感激，抱拳道：“多谢公公提点。”

一旁的常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嘿，这老朱可以啊，心中还是念着情分呢。

“二位，请吧。”朴不成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兄弟俩不敢耽搁，跟着朴不成快步往宫里赶去。

一路上，常茂眉头紧锁，脚步越走越快，常升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身为穿越者他太清楚了，洪武朝的官不好当，侯爵、国公也一样。

光是后来的蓝玉案，就杀了一公十三侯二伯。

他哥将来会被削爵，而他自己，名字也会挂在蓝玉案的逆臣录上。

老朱现在念着常遇春的情分，不动他常家，可情分又能保几时？

而想要常家日后在这洪武朝的风波里矗立不倒，光靠老朱念旧情可远远不够。

一炷香后，武英殿前。

朴不成在门外叩门，轻声禀报：“陛下，郑国公常茂与二公子常升已带到。”

殿内传来朱元璋的声音：“让他俩进来吧。”

常茂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回头看了一眼常升。

常升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稳住。

常茂这才推开殿门，兄弟俩低着头跨了进去。

两人走到御前，齐齐跪下行大礼：“臣常茂、常升，叩见陛下。”

朱元璋沉声开口：“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茂想起朴不成的交代，深吸了一口气，恭声道：“回陛下，是臣……”

“陛下！您可要为臣妇做主啊！”

常茂的话刚起了个头，跪在一旁的洪夫人突然哭喊了起来。

她一边抹泪，一边恶狠狠地指着常升：“陛下！臣夫陈德正在塞外拿命拼杀，万一有个好歹，家中可就留着镛儿这一点血脉了！”

“可这常升，仗着他哥是国公，竟然在演武场下此毒手！那一脚，分明就是要断我陈家的香火啊！”

她转头死死盯着常升，咬牙切齿道：“常升，你小小年纪，心肠怎的如此歹毒？！”

常升看着洪夫人那副颠倒黑白的嘴脸。

他猛地直起腰板，直接打断了洪夫人的控诉：“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朱元璋凌厉的目光瞬间盯了过来。

常升浑身一颤，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挺直了脊梁。

沉默了几息，朱元璋缓缓开口：“你说。”

“陛下，有人辱臣已故的父亲！”常升的声音陡然拔高，身躯因为愤怒和委屈微微发颤，“陈镛在演武场抢走臣父留下的弓，嘲讽臣兄的国公爵位，最后还说……还说要我拿我爹的牌位去换！”

“牌位”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洪夫人的哭诉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陈镛。

朱元璋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沉，眼底还翻涌着杀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陈镛。

陈镛被这道目光一扫，连忙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

“陈镛。”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的，是真的？”

“陛、陛下……臣……臣那是无心之言……”陈镛结结巴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听到儿子亲口承认，洪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陈镛脸上：“你个小畜生！你真的这么说了？你不要命了？！”

骂完，她连忙转身，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冲着上面连连磕头，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臣妇教子无方……”

“够了！”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浑身一颤。

朱元璋死死盯着洪氏，咬着牙道：“你就是这么纵容你儿子的？让其这般作践开平王？”

洪夫人吓得浑身发抖，急忙道：“是臣妇教子无方！是臣妇教子无方……”

“来人！”朱元璋喝道。

殿外立刻冲进来两名带刀侍卫。

“把陈镛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完送回临江侯府，没咱的旨意，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

侍卫上前架起陈镛就往外拖。

陈镛惨叫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陛下开恩啊！”洪夫人拼命磕头，“镛儿他伤还没好啊！这会出人命的！陛下，求您看在陈德的面子上，饶了他吧！”

“闭嘴！”朱元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教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也有过，滚回侯府去，再敢多言，咱连你一起罚！”

洪氏浑身一颤，连求饶的话都咽了回去。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架着把洪氏弄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至于你……”朱元璋看着常升，脸色陡然一沉，“你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市井街头吗！咱大明朝的勋贵子弟，行事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常茂在旁边吓得冷汗直冒，连连磕头：“陛下息怒！是臣管教不严……”

“你闭嘴，咱没问你。”朱元璋打断常茂，继续盯着常升，“回去之后，给你爹抄一百遍《孝经》，禁足三个月！”

常升心里门儿清，这哪是罚啊，这分明是护着他，禁足三个月，刚好避开陈家寻仇的风头。

抄《孝经》，说出去是受了罚，实际上是给他立了个“这孩子孝顺”的牌坊。

“臣……领旨谢恩。”常升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朱元璋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叹了口气：“你爹是个好汉，你也有几分他的骨气，但记住，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来告诉咱。”

说到这里，老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咱还没死呢！这天底下，还没人能欺负到常家头上！”

这话一出，常茂和常升瞬间红了眼眶，兄弟俩重重地磕了个头，哽咽道。

“臣，谢陛下隆恩！”

就在这时，殿门突然被人推开。

只见朴不成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一进门就噗通跪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报啊！”

朱元璋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说！”

“陛下！”朴不成激动得直磕头，“前线刚刚传来捷报，朔方大捷！陈德将军在塞外大破元军，斩首数千，缴获辎重无数！”

“好！”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好一个陈德！不愧是我大明的猛将！”

常茂跪在下面，听到“陈德大破元军”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完蛋。

陈德在前线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儿子刚被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老婆也被轰了出去。

这要是陈德班师回朝，知道这事，常家还能有好果子吃？

常茂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常升，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而常升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他记得历史上的陈德可不是个善茬，这老家伙要是记起仇来，接下来常家的日子怕是要处处受制了。

朱元璋高兴完了，视线重新落在常家兄弟身上，眼神变得有几分复杂。

他看了看常茂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常升低垂的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俩先退下吧，把咱的话记在心里。”

“臣告退。”兄弟俩磕了头，缓缓退出了大殿。

出了殿门，冷风迎面吹来，常升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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