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袁立东决定跟贺常龙摊牌。他选了个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带着一个档案袋去了贺常龙办公室。贺常龙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把文件合上：“坐，今天没带花茶，我给你泡杯绿茶。”袁立东笑：“这还差不多。”贺常龙泡了茶，两个人坐下。袁立东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一份倒签文件的照片，一份签发人当天在省里开会的签到表复印件，一份瑞文集团签收单的复印件。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茶几上。贺常龙看完，靠回沙发里：“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袁立东说：“您来之前就查了，但没动。您来了之后，我让周慎之正式启动初核。”贺常龙问：“现在到了哪一步？”袁立东答：“初核基本完成。瑞文集团在宁海拿的那块地，用地规划条件调整的批复是倒签的，经办人承认是马晓松的秘书打电话催的，说‘马市长要求加快’。签发人当天不在，签字是分管副局长事后补的，理由是‘局长交办’。”贺常龙问：“马晓松的秘书，叫什么？”袁立东说：“叫方磊，三十出头，跟了马晓松三年了。周慎之找他谈过一次，他不承认，说只是转达国土局的请示，没有催办。”贺常龙想了想：“方磊这条线先不动，他太小了。你那个倒签文件，如果正式立案，够不够？”袁立东说：“够，但我想再等等。”贺常龙看着他：“等什么？”袁立东说：“等一个更大的口子。现在这个倒签文件，顶多查到马晓松的秘书，马晓松可以说不知情。我需要一份能直接咬住马晓松的东西。”贺常龙问：“有线索吗？”袁立东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有。陈向阳那边，我让人盯着。陈向阳在岭城配套区搞场平，用的是临时用地，但场平的范围比批准的临时用地范围大了将近一倍，超出的部分全是基本农田。”贺常龙眼睛眯了一下：“基本农田？”袁立东点头：“对，基本农田。临时用地批了五十亩，他推了九十亩。超出的四十亩，全是基本农田。国土卫星每个月拍一次，这个月的遥感图片已经出来了，我让人截了一块。”贺常龙拿过那张纸看，上面是一张卫星遥感图，标注着临时用地批准范围和实际施工范围。他看了十几秒，放下：“陈向阳知道吗？”袁立东说：“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截了图。但国土厅那边迟早会预警，违法用地的预警是系统自动发的，发到省厅执法局，执法局会给岭城发整改通知。”贺常龙问：“从预警到整改，一般多久？”袁立东说：“七天。七天之内岭城不整改，省厅执法局就要上报省政府。”贺常龙算了算时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动，七天之后这份预警就会到凌天河桌上。”袁立东点头：“对，到时候凌天河会怎么处理，是压下去还是让岭城整改，都能看出一些东西。”贺常龙问：“如果我们动呢？”袁立东说：“如果我们动，现在就可以让周慎之以省纪委的名义去现场核查，赶在预警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现场核查的理由现成的。我们在查瑞文集团在宁海的土地问题，顺带查关联企业建设集团在岭城的项目，名正言顺。”贺常龙想了一会儿：“你动陈向阳，谢家声会反应过来。”袁立东说：“他反应过来也没用，陈向阳是他的白手套，但白手套脏了，手得缩回去。谢家声缩回去，马晓松就露出来了。”贺常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省委大院。院子里几棵香樟树刚修剪过，枝杈齐整。他背对着袁立东说：“立东同志，我要你做一件事。你让周慎之明天去岭城现场核查，但核查之前，你给谢家声打个电话，正式通知他，就说省纪委在查瑞文集团的土地问题，涉及建设集团在岭城的项目，请他配合。”袁立东愣了一下：“通知他？那他就会提前做准备。”贺常龙转过身：“就是要让他做准备。他做准备的方式，就是他的态度。如果他连夜让陈向阳停工整改，说明他还想保陈向阳，那我们就盯住陈向阳往下查。如果他不管，让陈向阳自己扛，那陈向阳就会反过来咬他。不管哪种，都比我们直接冲上去强。”袁立东想了想，点头：“行，我今晚给谢家声打电话。”贺常龙补了一句：“电话里别说得太细，就说‘有个线索涉及建设集团在岭城的项目，省纪委要派人去现场看看，请市委配合’。”袁立东说好，站起来收拾档案袋。贺常龙又叫住他：“立东，你那个倒签文件，先别立案。等陈向阳这边动了再说。”袁立东点头：“明白，打草惊蛇，蛇动了再打。”

袁立东当晚八点给谢家声打了电话。谢家声正在家里吃饭，接电话时筷子还拿在手里。袁立东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家声同志，省纪委在查一个线索，涉及瑞文集团在宁海的土地问题，关联到建设集团在岭城的项目，明天周慎之带人去现场看看，请市委配合一下。”谢家声握着手机，筷子放下了：“没问题，袁书记，需要我们做什么？”袁立东说：“不用特别准备，周慎之就是看看现场，调几份施工资料。”谢家声说好，挂了电话。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拿起手机去了书房。关上门，他给陈向阳打了电话：“向阳，省纪委明天来人查场平的事，你今晚让罗一平把临时用地的批准文件准备好，现场超出批准范围的部分，连夜撤设备。”陈向阳在那头急了：“撤设备？那场平不就停了？”谢家声压着声音：“停！你超了多少你心里没数？省纪委的人明天到场，看见推土机在基本农田上干活，你让我怎么解释？”陈向阳沉默了几秒：“行，我马上让罗一平撤。”谢家声又说：“撤完了把现场恢复一下，超出部分用绿网盖上。”陈向阳说好，挂了电话。谢家声坐在书房里抽了根烟，然后把烟掐了，给凌天河打了个电话。凌天河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家声，陈向阳这个事，你让他自己处理干净。省纪委那边，你正常配合，别挡。”谢家声问：“那天河省长，陈向阳要是扛不住呢？”凌天河说：“他扛不住，那就是他的事。你跟他之间的关系，你自己把握好分寸。”谢家声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明白凌天河的意思：陈向阳可以丢，但谢家声不能沾。

罗一平当晚带着人把超出批准范围的推土机全部撤了，现场盖了绿网。第二天上午周慎之带人到现场，看到的是一片规规矩矩的临时用地，推土机停在批准范围内，绿网盖着外面的地块。周慎之在现场转了一圈，拍了照片，问罗一平：“外面那片地怎么盖着绿网？”罗一平答：“那边是基本农田，我们临时用地批准范围到那边为止，外面没动。”周慎之问：“推土机履带印怎么在绿网外面也有？”罗一平愣了一下：“那是之前搞勘界的时候压的，早就压了。”周慎之没追问，调了施工日志和临时用地批准文件，走了。当天下午，周慎之给袁立东打电话：“老板，他们昨晚撤了设备，现场处理干净了。但我在绿网外面拍了履带印，跟绿网里面的印子是同一种，推土机型号一致。我估计他们昨晚撤得急，没来得及把外面的履带印处理掉。”袁立东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有履带印就够了。你再查一件事。罗一平昨晚调动推土机的记录，找施工队的调度单，看几点撤的。”周慎之说好。

谢家声第二天给袁立东打了个电话，语气很轻松：“袁书记，周常委昨天来过了，现场看了，没什么问题，施工都是按批准范围来的。”袁立东说：“那就好，家声同志，省纪委这个线索还在查，后面可能还要麻烦你们。”谢家声说：“没问题，全力配合。”挂了电话，谢家声给凌天河发了条短信：现场处理干净了。凌天河回了一个字：好。谢家声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自己昨晚让罗一平撤设备这个动作，恰恰是袁立东要的。如果他不撤，周慎之拍到推土机在基本农田上干活，那就是铁证，但只能证明陈向阳违法施工；他撤了，留下履带印和调度单，周慎之就能证明“昨晚有人连夜撤设备”，而连夜撤设备这件事本身，说明有人心虚了。心虚的人是谁，顺着履带印往下查，查到的就不是陈向阳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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