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镇书香

立夏前的最后一个晴天，墨石带着三个新徒弟，赶着装满活字样书的驴车，往三十里外的塘栖小镇去。

阿竹特意提前三天编好了二十个崭新的竹制活字样书盒，每一个盒子都打磨得光滑发亮，盒盖上用细竹丝嵌出一朵小小的山茶花，和之前印在蒙学书扉页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阿砚头天夜里就把样书的墨色全部重新检查了一遍，每一页字迹都黑亮均匀，连半分晕染的痕迹都找不到。阿禾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他们几人路上吃的玉米饼和凉白开，还有一摞准备送给小镇私塾先生的试印本。

毕昇站在工坊门口送他们，手里递过来一个用蓝布包好的旧木牌，木牌上刻着“毕记活字”四个端正的小字，是几十年前他刚入行时，自己亲手刻的第一块招牌。“塘栖镇上的‘翰墨林’书铺的陈掌柜，是我几十年的老朋友，人实诚，一辈子就想让普通人能买得起便宜书，你们拿着这块牌子去，他肯定愿意和咱们合作。”

墨石把木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拍了拍驴背，温顺的小驴踩着轻快的步子，顺着运河边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塘栖是运河边上的热闹小镇，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从这里经过，两岸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米铺、布铺、酱园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河面上的乌篷船摇着橹，船娘的歌声顺着水波飘过来，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阿禾、阿砚、阿竹三个年轻人，都是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运河小镇，扒着驴车边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路边卖花的阿婆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白兰花，香气飘得老远；卖糖人的老爷爷站在街角，手里的糖稀拉出细细的金丝，绕出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几人顺着镇上的青石板路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翰墨林”书铺的招牌。铺门是敞开的，门口摆着两排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旧书，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站在书架前，捧着书安安静静地读，没有一点拘束的样子。

头发花白的陈掌柜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边修补一本破了页的旧书，看见墨石几人走进来，抬头刚要开口招呼，一眼就瞥见了墨石怀里露出来的旧木牌，手猛地一顿，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迎了上来。

“你们是毕老哥的人？”陈掌柜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他和毕昇几十年未见，看见这块当年亲手帮毕昇打磨过边角的木牌，像是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墨石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木牌递过去，又把带来的活字样书一本本摆在柜台上。淡青色封皮的蒙学书、字迹清晰的唐诗选、画着插图的农桑小册，整整齐齐码了半张柜台。

陈掌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蒙学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眼睛越睁越大。他做了一辈子书商，见过无数雕版印出来的书，却从来没见过印得这么清晰、这么匀净，还这么便宜的书。同样一本蒙学书，用传统雕版印，成本至少要二十文钱，活字坊做出来的，成本居然不到五文钱，普通人家哪怕是靠种田过日子，也能轻轻松松给孩子买得起。

“我的天，毕老哥这是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磨出来了啊。”陈掌柜捧着书页，手都有点微微发颤，“我开书铺几十年，最见不得的就是穷人想读书却买不起书。之前有个种田的老阿公，攒了三个月的钱，就想给孙子买一本完整的《千字文》，最后钱还是不够，站在我铺门口抹眼泪，我看了心里疼得慌。现在你们这活字书做出来，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他立刻让店里的小伙计把二楼的空库房收拾出来，专门用来放活字坊送来的新书，当场就和墨石定下了长期合作的约定：以后翰墨林书铺所有的平民类书籍，全部从活字坊进货，售价压到最低，一文钱的多余利润都不加，只留够最基本的本钱，让镇上和周边村子的人，都能轻轻松松把书带回家。

消息很快在塘栖小镇上传开了。

原本站在书架前看书的几个乡亲，听见说有五文钱一本的新蒙学书，立刻围了过来。一个扛着锄头刚从田里回来的大叔，手里的泥都没来得及洗干净，小心翼翼拿起一本农桑小册，看见里面印着清清楚楚的种水稻的技巧，眼睛亮得不行，当场就买了三本，说一本自己看，另外两本送给同村的种田好手。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大婶，手里牵着刚满七岁的小丫头，挑了一本带插画的《三字经》，把书递到孩子手里，笑着说：“以前你爹上学的时候，一本旧书传了三代人，现在你终于能有自己的新书了。”

阿禾站在旁边，看着乡亲们捧着新书，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天天趴在私塾窗外听先生讲课，要是那时候有这样便宜的新书，他也不用在沙地上练那么多年的字。

阿砚蹲在柜台边，给几个好奇的乡亲演示活字印刷的小原理，从竹盒里拿出一枚枚小小的胶泥活字，给大家看这些字是怎么拼起来印成书页的，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啧啧称奇，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巧的手艺。

阿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个自己编的小竹书签，送给每一个买新书的人，书签上刻着小小的山茶花花纹，拿到的人都爱不释手。

陈掌柜看着热热闹闹的铺子，笑得合不拢嘴。他特意让小伙计去镇上的老菜馆，订了一桌子当地的特色菜，酱鸭、酱肉、清炒春笋、清蒸白鱼，满满摆了一桌子，招待墨石师徒几人。

几人坐在书铺后院的小院子里，就着运河边吹过来的风吃饭，陈掌柜跟他们讲起几十年前和毕昇一起在书坊里当学徒的往事：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夜里舍不得点油灯，就借着月光抄书，抄到手指都冻僵了，也舍不得停下来，两个人当时就约定，以后一定要让天下的穷人，都能买得起书，读得起字。

“没想到，我们年轻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话，现在真的要变成真的了。”陈掌柜端起手里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眼眶有点发红。

吃完饭，墨石带着三个徒弟，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慢慢走。路过镇子上的老私塾，里面的孩子们正坐在教室里大声读书，朗朗的读书声飘出来，几个小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手里的样书，眼睛里满是向往。

墨石走进去，把带来的试印本一一分给孩子们。摸着崭新的书页，孩子们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在私塾的小院子里飘来飘去。

从私塾出来，几人沿着运河边慢慢走，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色，来来往往的乌篷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波纹。阿禾、阿砚、阿竹三个年轻人，走在运河边的堤岸上，看着远处的小镇炊烟，看着手里剩下的样书，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热乎。

他们从前在活字坊里揉泥、刻字，只知道要把手艺练好，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手里的刻刀，印出来的不仅仅是书页，是山里孩子的课本，是种田大叔的农书，是普通人能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回到翰墨林书铺的时候，陈掌柜已经写好了一张大大的红纸告示，贴在了书铺门口的墙上：“活字新书到店，蒙学小册五文钱一本，贫寒子弟可免费领取。”

告示刚贴出去，就围过来好多人，大家看着告示上的字，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有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公，拄着拐杖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久，嘴里反复念叨着：“世道好了，世道好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娃，终于也能轻轻松松读书识字了。”

墨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从怀里掏出刻刀，揪出一小块随身带的胶泥，就着夕阳的光，认认真真刻下了一枚“塘栖”的“栖”字。以后这枚活字烧好，要摆在活字坊的纪念架子上，永远记住今天这个暖融融的日子。

等墨石师徒几人赶着驴车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陈掌柜塞给他们满满一袋子塘栖特产的枇杷，黄澄澄的果子装在竹篮里，甜香飘得老远。驴车上的空竹样书盒，换成了满满一袋子乡亲们托他们带回去的土特产，有刚晒好的梅干菜，有手工织的粗棉布，还有孩子们画给活字坊叔叔们的蜡笔画。

小驴的蹄子踩在运河边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的花香。三个年轻徒弟坐在驴车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今天的见闻，说着以后要去下一个小镇，下一个县城，开更多的合作书铺，让更多人能买到便宜的活字书。

墨石靠在驴车边，看着远处杭州城的方向，已经能看见一点点暖黄色的灯火。他知道，今天塘栖小镇的这盏书香的灯亮起来，以后就会有第二盏、第三盏、第一百盏、第一千盏灯，在大宋的各个小镇、各个村子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这些灯，是书页上的字迹点亮的，是手艺人手里的刻刀点亮的，是无数普通人想让日子越来越好的心意点亮的。它们会一直亮着，永远不会熄灭。

驴车沿着运河慢慢往前走，身后的塘栖小镇，点点灯火顺着河岸铺展开来，书铺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把满架的新书，都照得泛着温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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