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领鸡蛋

六月的江南热得像一口刚揭开盖子的锅。

“周衍，别玩手机了，你把那个大学的知识复习复习。”

“妈，我高考完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再说了大学知识怎么复习。”

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房间里空调开着，风速三档，温度二十三度。

周衍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手机屏幕上，一局游戏刚刚结束。

失败。

他盯着结算页面看了两秒，得出一个结论。

队友大问题，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准备翻个身再睡一会儿。

房门被人推开。

“周衍，几点了！”

“九点吧。”周衍揉了揉眼睛，沙哑地答到。

“九点你还睡呢，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我凌晨一点起来喝水，你房间灯还亮着。”

“那是我在思考人生。”

母亲嘴角扯了扯，“行，小哲学家起床把早饭吃了，出去溜溜弯，然后帮我拿个东西。”

“去哪”

“街道办，社区今天搞活动，凭身份证免费领一板鸡蛋。你爸昨天就说了，今天让我早点去，结果我早上做饭忘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周衍一下子坐了起来。

“什么，领鸡蛋，不去不去，哪有年轻人领鸡蛋的。太丢脸了。”

“我叫不动你了是吧，快点，出去活动活动。”

“老爸，你让老爸去。”

“你爸去工厂了，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人来参观，能帮住我们家开拓北方市场。”

周衍不情愿地起身，看了眼手机。“我。。。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母亲没睡话，直接走进来，把他手机拿走。

周衍掀开被子，“我就知道，这个家没我不行。”

“把身份证带上，别忘了。”

周衍撇了撇嘴，“现在鸡蛋都这么有含金量了？领一板还要身份证。”

“你再说一句，今天中午没饭。”

周衍立刻低下头，慢慢吃起了早饭。

半个小时后。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黑色短裤和运动鞋的年轻人，顶着一头类似鸟窝的头发，走在街道上。

他手里拿着身份证，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右耳还塞着耳机。站在太阳底下，他抬眼看了一眼天空。

六月的阳光毫不客气。晒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队。几个阿姨拿着塑料袋，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

队伍前面摆着一张折叠桌，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旁边堆着一箱箱鸡蛋。

周衍走过去，好家伙。少数四五十个人。他找到队尾，便排了起来。

刚刷了两条视频，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伙子，你也是来领鸡蛋的？”

周衍抬起头来，旁边站了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中等个儿，肩背厚实，鬓角灰白。深灰色衬衫洗得发软，下摆没扎，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攥着润喉糖小铁盒，时不时含一粒，看人时眼神会多停半秒。

周衍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嗯。”

“哈哈，家里人让来的？”

“准确地来说，我是被我妈赶来的。”

男人笑出声了。“你多大了，看着你挺小的。”

“十八岁，刚高考完。”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大学你打算去哪里上啊”

周衍想了想答到“留在当地吧，或者去北边也行，我还没去过呢，那里应该也特别有意思。要是考差了，我就去武者学院。命运的洪流不可阻挡，那我的回答是向前”

男人楞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你父母没给你安排学校？”

“他们倒是想安排，主要是他们想让我去的学校，我不一定喜欢。”

男人看着他“哦？你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选学校这件事，不能只看学校名气。当然学校名气很重要，但专业，城市和未来的发展也很重要，尤其是城市。”周衍把手机揣进兜里，“因为大学四年，你不只是去学校读书，也是在一个城市生活四年。”

男人没有插话，微微点头。周衍继续说到，“一个城市有没有发展空间，有没有年轻人愿意留下来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比如有些城市大学很多，但毕业之后，大家还是往外跑，那这个城市培养了这么多人才，最后留不住，那有什么意义？”

男人笑了笑，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留住年轻人？”

周衍摸了摸下巴，“这问题挺大的，不仅要有工作，还要有生活。”

周衍指了指远处，“前几年那儿不是修了一个商业街嘛，刚开始挺热闹的，但后面没什么人了。因为他们把顺序搞错了，先修楼，再招商，最后才想起来有没有人来。”

男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一点兴趣。“你学过这些？”

周衍理直气壮答到“没有，我家开厂的，平时大人在饭局上谈论，我自己也会想一些，主要是我爸经常念叨。”

“看来你父亲对你影响挺大的。”

周衍叹口气“是挺大的，尤其是他每次跟我讲厂的事情，我都得假装认真听。”

说完就和大爷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两个人的话题从城市建设聊到年轻人的就业，再聊到一些地方产业发展的现状。周衍说话不算特别有条理，有时候还会突然跑题，但他总能从一些小事中提出自己的看法。

队伍逐渐缩短。快轮到两位时，周衍突然问道“叔叔，你不是本地人吧。”

男人笑了笑，“从我口音中听出来了吧。对对，我北方的。”

周衍点了点头“来这儿旅游？”

“算是吧，我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终于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核对完给每人发了一板鸡蛋。周衍把鸡蛋夹在肋下，掏出耳机，和男人挥手告别，慢悠悠的往家走。

晚上六点半。家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周衍刚洗完澡出来，就发现客厅里已经摆好了父亲平时不怎么穿的皮鞋。

母亲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父亲刚换上一套深色西装，站在客厅里打电话。

母亲指了指沙发上衣服，“快点换，我们要出发了，别让人家等。”

周衍转身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白天那个北方大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不像一个游客。但也仅仅是觉得，肯定不能因为聊了市场和城建，就把人家当成什么大人物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晚上七点二十。

一家三口抵达酒店。这是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

父亲下车后，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周衍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刚刚给女神发信息，没被回复，显得有点无聊。

三人到达楼层时，门口已经有人等候。那人见了父亲，立马上前握手。“周总，您来了。”

“哎，久等久等。”

周衍跟在父母亲身后。

包厢门被推开，里面坐着几个人。最里面的位置上，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整齐，神色自若。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

周衍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那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男人也看见了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哟，这不是上午领鸡蛋的小伙子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父亲转过头看像自己的儿子。母亲也楞住了。

周衍尴尬地笑了笑，终于开口。“。。。叔叔？”

“怎么，不认识了？”

周衍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认识认识。”

男人转头看向周衍的父亲，笑着说“周总，你这儿子挺有意思啊。”

父亲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看了看儿子“顾先生，您和犬子。。。。”

男人摆了摆手“上午碰巧遇到，聊得还挺投缘。”

周衍下意识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只是示意他先坐下。

男人不紧不慢地问，“周总，您儿子应该是刚高考完吧，有没有考虑去北方读大学。”

“那是肯定的，犬子能在各种身边多学习学习，我这个父亲的就满足了。”

“那我们等周同学考虑考虑，到时候记得要给我发消息哦，周同学？”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包厢里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周衍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可能真的不只是来吃饭的。

而且，他有点后悔下午没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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