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医院

周衍第二天起得比平时早。

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上进心，而是景雷七点半就站在了院子里。

车已经准备好了。

周衍洗漱完，换了件灰色卫衣，临出门时顺手拿了桌上的牛奶。

“医院离这儿多远？”

“四十分钟。”

“那还来得及吃早饭吗？”

景雷看了他一眼。

“车上有。”

周衍满意地点点头。

“你办事确实周到。”

景雷没接话，替他拉开车门。

车驶出院子，穿过泉城清晨的街道。

周衍靠在后座上，手机里是昨晚周楷利发来的几份资料。仓储园区的物资清单、车辆进出记录，以及那三名袭击者的初步身份。

王家武道安保公司。

这家公司成立不过七年，规模不算大，却在最近两个月里接连拿下了顾明远旧部的几笔业务。

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可如果把仓库失窃、赵海失联和人员调动放在一起，就不像巧合了。

周衍把手机锁屏。

“景雷。”

“在。”

“顾叔以前跟王家关系怎么样？”

“谈不上好，也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那现在呢？”

“现在王家想要他的东西。”

周衍笑了一声。

车子拐进医院专用通道时，周衍才发现这里的安保比想象中严格得多。

入口有武者值守，走廊尽头还有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普通病房区与这层楼之间隔着一道门禁，进出都需要核验身份。

这不像一间普通医院的重症病房。

更像一处被临时改造过的安全区域。

景雷出示证件后，两人顺利进入。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太阳穴微微鼓起，手背上有几道旧伤。他看见景雷，先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这位就是周先生？”

“周衍。”

男人没有立即让开。

“顾先生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见太多人。”

周衍看了看他胸前的工作牌。

“你是医院的人？”

“负责顾先生安全。”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男人没有回答。

景雷向前半步。“他是顾先生留下的人。”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侧身。

“十分钟。”

周衍没有争辩，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落在床边。医疗设备规律地发出声响，床上的男人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数条监测线路。

周衍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他对顾明远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场饭局上。

一个说话不急不慢、看人时总带着笑意的北方男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甚至只是因为一板鸡蛋聊了几句。

谁能想到，几个月后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顾叔。”

没有回应。

周衍拉过椅子坐下。

“我昨天去见了周楷利。他看起来不太相信我，不过人还算靠谱。”

病床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动静。

“仓库那边出了点问题，东西被转移了，赵海也失联了。我让人继续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向一个暂时无法回复的长辈汇报工作。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

铁盒。

和第一次见面时顾明远拿出来的那只很像。

周衍盯着铁盒看了两秒，又放回口袋。

“你当时说让我来泉城看看，我来了。不过你留下的这摊子，比我想的麻烦。”

他站起身，替顾明远把被角稍稍整理了一下。

“我先替你看着。至于能不能守住，得看他们给不给机会。”

就在这时，病床旁的监测设备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周衍停下动作。

医生很快进来检查，确认只是短暂的生理指标波动。周衍没有继续打扰，退到了门外。

医生摘下听诊器，神情严肃。

“病人的情况目前比较稳定，但还没有苏醒迹象。脑部损伤比较复杂，恢复时间无法判断。”

“有苏醒的可能吗？”

“有，但不能保证。”

周衍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多问几遍就能改变的事。

走廊里，刚才那名负责安保的男人仍然站在那里。

见周衍出来，他主动开口：

“周先生，顾先生住院之后，有不少人来探望。”

“都是什么人？”

“以前的朋友、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地方上的负责人。”

“现在还来吗？”

男人顿了一下。

“少了。”

周衍看向他。

“为什么？”

“有些人觉得顾先生可能醒不过来了。”

周衍没有表现出不悦。

“你叫什么？”

“韩峥。”

“以前跟着顾叔？”

“负责安全工作。”

周衍看了他几秒。

“那你继续负责。医院里的事我不干涉，但如果有人借探望的名义打听消息，记下来。”

韩峥没有立即答应。“这需要周楷利先生的正式授权。”

“让他找我，我给他批。”

周衍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最近有没有人问过顾叔留下的产业？”

韩峥想了想。“昨天有一位。”

“谁？”

“王家的人。”

周衍没有再问。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王家已经把手伸到医院来了。

电梯下行。

景雷站在他身侧，直到电梯门重新合上，才开口。

“要不要查一下昨天来的人？”

“查。”

“如果是王家嫡系呢？”

“那就查得仔细一点。”

周衍低头看着手机。“他们既然敢来医院，就说明不怕我们知道。真正值得查的，是他们想从医院带走什么消息。”

景雷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医院时，周衍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让司机去了附近一家早餐店。

他饿了。

一碗牛肉面，一笼蒸饺，两颗茶叶蛋。

景雷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茶。

周衍把最后一颗茶叶蛋剥开，忽然问道：

“顾叔以前身边有多少人？”

“真正能信任的，不多。”

“有多少？”

“核心人员二十七个。外围人员和合作武者另算。”

“现在还剩多少？”

景雷没有马上回答。

“能联系上的，大部分还在。但愿意站出来的，不一定有那么多。”

周衍咬了一口蛋黄。

“所以昨天周楷利给我的那份名单，不能全信。”

“名单是真的。”

“我知道。可名字在上面，不代表人还在。”

景雷看了他一眼。

周衍把蛋壳放进碟子里。

“先不急着找人。仓库的事查清楚再说。”

吃完早餐，两人回到住处。

周楷利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看见周衍进门，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医院那边怎么样？”

“人还没醒。”

周楷利沉默了一下。

“我昨天也想去看看，但医院那边不太方便。”

“有人拦你？”

“不是拦，是没必要。”

周楷利拉开椅子坐下。“现在顾先生的情况，外面都在传。过去那些人，有的是真担心，有的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接手他的东西。我这个时候去，反而容易让人觉得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周衍没有评价。“你带了什么？”

“仓库的初步调查结果。”

周楷利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出入库记录，还有几张车辆照片。

“被转移的物资一共四批，主要是训练器材和一批特殊合金。前两批走的是正常手续，后两批的记录有问题。”

周衍翻看照片。

“谁签的字？”

“仓库副主管。”

“赵海呢？”

“没有找到。我们查了他最近半个月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次正常联系是在六天前。之后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

“家里没人？”

“妻子带孩子回娘家了。他平时住在仓库附近的职工宿舍，房间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周衍抬起头。

“你觉得他跑了？”

“现在不好判断。”

“那就别判断。”周衍把照片放到一旁。

“查他最后一次离开仓库的时间，查车辆，查监控。还有，仓库副主管先不要动。”

周楷利皱眉。“他很可能有问题。”

“所以才不能动。”

周衍指了指那几份记录。“现在我们知道他签了字，但不知道是谁让他签的。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转移，贸然把人抓起来，后面的人就会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周楷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周衍会先问责，甚至直接把仓库的人全部换掉。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能做主。

“另外，王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周衍问。

“王家的安保公司最近在招人，给出的待遇比我们高不少。”

“挖人？”

“不止。几个原本和顾先生合作的企业，也开始接受他们的订单。”周楷利摇头。

他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最近两个月离开我们体系的人。其中有几个人，已经去了王家旗下的公司。”

周衍扫了一眼。

人数不算多，但位置都不低。

其中两个人曾经负责训练基地的日常调度，还有一个是装备企业的采购负责人。

“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多少东西？”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带走了资料。”

“那就按没有处理。”

周楷利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周衍把名单合上。

“楷利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王家继续挖人，继续抢订单，最后把顾叔留下的产业全部拿走，你怎么办？”

周楷利沉默了几秒。“我会尽量保住还能保住的东西。”

“如果保不住呢？”

“那就找下一份工作。”

他说得很坦然。

“我有一家四口要养。顾先生对我有恩，我会尽力，但我不能拿一家人的生活去赌。”

周衍点点头。“挺好。”

周楷利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不够忠心？”

“忠心又不能当饭吃。”

周衍靠在椅背上。“我不需要你跟我表忠心，也不需要你替顾叔去死。你把事情做好，该拿的钱一分不少。哪天觉得干不下去了，提前告诉我，我给你结清工资。”

周楷利看了他一会儿。“周同学，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至少应该更着急一些。”

周衍笑了笑。“着急有用吗？”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王家想要顾叔的东西，我们就得先弄清楚，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产业、人员、仓库，这些都可以查。真正麻烦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却连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周楷利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还有一件事。”

“说。”

“陆家最近也在接触我们的人。”

周衍抬起眼睛。

“陆家？”

“是。陆家在泉城经营多年，武道产业和地方关系都有。他们前段时间主动联系了训练基地，表示愿意提供一笔资金，条件是让他们的人参与基地管理。”

“谁来谈的？”

“陆家二房的人。”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大学训练中心里那个年轻人。

陆骁。

当时对方主动邀请他加入武道社，态度算不上恶劣，只是带着一点家族子弟的傲气。

“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应该知道。”

“那就更有意思了。”

周衍把水杯放下。

“王家在挖人，陆家想进基地。一个在外面抢，一个想从里面插手。”

周楷利说道：“我不建议现在答应陆家。”

“我也没说要答应。”周衍站起身，走到桌边的地图前。

训练基地、装备企业、仓储园区，三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三处地方距离不算远，彼此之间有道路相连，构成了顾明远旧部在泉城的基础。

“陆家想要什么？”

“训练基地的管理权。”

“只要管理权？”

“至少表面上是。”

周衍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只是管理权，而是基地里的人。”

周楷利点头。

“基地里有不少武者，虽然大部分境界不高，但其中有几个暗劲高手，都是顾先生过去亲自招揽的。”

“王家知道吗？”

“肯定知道。”

周衍转过身。“那就先让陆家谈。”

周楷利有些意外。“你不是不打算答应？”

“谈和答应是两回事。”周衍拿起手机，翻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是一条约见邀请。

发信人自称陆家代表，希望能和周衍当面谈谈合作。

短信是十分钟前收到的。

周衍把手机递给周楷利。

“你看，他们比我们还着急。”

周楷利看完短信，脸色沉了几分。

“他们应该是从医院那边得到消息了。”

周衍收回手机，没有回复。“告诉他们，我最近没空。”

“直接拒绝？”

周衍把手机放回口袋。“不急，让他们等两天。”

他又看向地图。

“先把仓库的事情查清楚。还有，训练基地暂时不要接受任何外部资金，也不要随便更换管理人员。谁来谈都一样。”

“明白。”

周楷利收起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衍忽然叫住了他。

“楷利哥。”

“还有事？”

“赵海的家人，安排人照看一下。”

周楷利回过头。“你觉得他还活着？”

“不知道。”

周衍看向窗外。“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至少不能让家里人也跟着倒霉。”

周楷利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景雷站在一旁，等周楷利离开，才问：“你怀疑陆家和王家有关系？”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那为什么让他们等？”

“因为我想看看，谁比谁更着急。”

周衍打开手机，找到昨天那份仓库记录。

他将其中一辆货车的车牌号复制下来，发给了负责调查的人。

“查这辆车过去一个月的行驶轨迹，尤其是离开仓库之后去了哪里。”

景雷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如果查到王家名下的产业呢？”

周衍把手机收起来。“那就说明他们拿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

“如果查不到？”

“那就继续查。”

周衍伸了个懒腰。“总不能因为对方姓王，就什么事都往王家身上推。”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牛奶。

“对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景雷看着他。

“你刚吃过早餐。”

“那是早餐。”

“……”

周衍把牛奶插上吸管。“我现在要是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对付他们？”

景雷没再说话。

他只是拿出手机，给厨房发了条消息。

同一时间，泉城北部，一处私人庄园。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书房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中式长衫，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立即翻开文件。

“医院那边怎么样？”

“周衍今天去看过顾明远。”

“待了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

“说了什么？”

“病房里没有录音设备，暂时不清楚。”

老人这才打开文件。里面是周衍近几天的行动记录。

从接触周楷利，到调查仓储园区，再到医院探望顾明远，几乎每一步都有记录。

老人看得很慢。

“他倒是不急。”

“需要继续盯着吗？”

老人合上文件。

“盯着。”

“陆家那边已经提出合作，希望能接触训练基地。”

“让他们去。”

男人微微一怔。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年轻人想做事，总得有人给他添点麻烦。陆家这些年在泉城也太安稳了，让他们动一动。”

“如果周衍拒绝呢？”

“那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老人放下茶杯。“记住，不要让陆家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

男人低头应下。

“还有赵海。”

老人抬起眼睛。

“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

“六天了。”

他的声音不重，书房里的气氛却一下子冷了下来。“一个仓库负责人，带着几份出入库记录消失六天，你们到现在还找不到人？”

男人没有辩解。

老人重新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周衍的照片。

年轻，穿着普通，神情懒散，和照片里那些习惯了权力场的人完全不同。

老人看了几秒。“顾明远倒是会挑人。”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

“查清楚他的来历。尤其是南边那家工厂，还有他父亲。”

“是。”

“另外，告诉陆家，训练基地可以谈，但不能碰那几个人。”

老人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顾明远留下的东西，不是他想接就能接的。”

窗外的树影晃动。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而在泉城的另一端，周衍刚刚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短短一句话：赵海没死。

周衍看了几秒，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今晚十点，城北旧货运站。一个人来。

周衍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把手机递给景雷。

景雷看完，直接说道：“不行。”

“我还没说要去。”

“你已经在想了。”

周衍把手机拿回来。“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所以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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