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杯中剑，化境仙

叶九城那声“爹”还没落地，人已经晃到榻边了，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子。叶无咎瞧见他棉袍前襟那一大片酒渍，太阳穴上的青筋蹦了两蹦。

“你掉酒缸里了？”

“差不多。回来路上碰见酒坊老周头开窖，我帮他尝了口新酿。”叶九城一屁股坐到魏无涯旁边，把葫芦往矮几上一墩，“结果他非拉着我尝了七八缸。这老东西，存心灌我。”

魏无涯鼻子抽了抽：“你管那叫尝？你一缸舀一瓢，人家半窖酒没了。”

“魏爷爷你少埋汰我。老周头说了，下回再路过，给我留一坛子不要钱的。”叶九城说着抬手一拱，朝魏无涯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魏爷爷好。今儿个脸色红润，是不是又偷喝我爹的藏酒了？”

魏无涯老脸一板：“胡说八道。老夫是那种人？”

叶无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俩少在我跟前唱双簧。魏老头儿，昨儿个我那坛六十年的雪曲少了半坛，你当我闻不出来？”

“那是耗子喝的。”

“放屁！耗子能喝出牙印来？坛口上还沾着你那两颗大门牙印子呢！”

叶九城乐得直拍大腿，拍了两下想起来正事，收了笑，拿袖子蹭了蹭葫芦嘴，冲叶无咎一扬下巴：“说正经的，苍梧宗那封信，爹你打算怎么弄？”

叶无咎把烤红薯从炭盆里扒拉出来，拿手捏了捏软硬，先递给魏无涯一个，再给自己留一个，最后那个最小的往叶九城面前一推：“你先说，你怎么知道的？”

“堡门口闹那么大动静，我又不瞎。”叶九城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气，含含糊糊地说，“仨骑马的，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儿，左脸有颗痦子，苍梧宗外务堂的刘老六。这老小子每回递信都来，我认得他那张鞋拔子脸。”

魏无涯剥着红薯皮，眯眼瞅他：“你还认得苍梧宗外务堂的人？”

“上回在醉仙居喝酒碰见过。他调戏人家唱曲儿的姑娘，我拿酒泼了他一脸。后来他查出来我是叶家的，连夜骑马跑了，跑太快把鞋落我这儿了。现在还搁我床底下呢。”

叶无咎气得直翻白眼：“你天天在外头给我惹事！”

“那叫行侠仗义，顺带丢人现眼。”叶九城把红薯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拎起葫芦晃了晃，“说正事。苍梧宗那封信我瞄了一眼，韩天阙那老梆子想拿‘新生代’仨字卡咱们脖子。他算准了叶家二十啷当岁能打的就景渊哥一个，还废了。剩下的要么是客卿家的小辈，要么是旁支里挑高个儿的——顶天了筑基中后期。苍梧宗那帮崽子可是照着宗门继承人的路子养大的，化神境的都有俩吧？”

魏无涯把红薯皮往炭盆里一扔，捋了捋胡子：“两个化神初境，一个元婴巅峰，剩下四个元婴中期。老夫推算过了，这个阵容搁南州年轻一辈里横着走。”

叶无咎闷头啃红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晌才说：“要是景渊没出事——”

“打住。”叶九城把手一抬，“别老提我哥。我哥现在在后山养鸡养得挺好，上回还给我送了一篮子双黄蛋。你要把他拽回来跟苍梧宗打架，他准跟你急。”

叶无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到底松动了些。魏无涯在旁边打圆场：“九城说得在理。景渊那孩子……唉，不提也罢。关键是眼下这关怎么过。老夫算了半天，愣是没算出个万全之策。苍梧宗这招是阳谋，踩的就是咱们新生代断档这个软肋。”

叶九城把葫芦塞子拔了，拿袖子仔细擦了擦葫芦口，先给叶无咎面前的酒盏满上，再给魏无涯倒了一盏。酒液出葫芦口时清亮无色，可一落进盏里，那股子醇香就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嗡嗡地往人鼻子里钻。叶无咎端起酒盏凑到鼻尖，还没喝，腮帮子先软了三分。

魏无涯那盏捧在手里舍不得下嘴，凑近闻了又闻，老脸笑成一颗核桃：“这味儿……跟昨儿个的不一样。昨天那盏带松针的清苦，今天这盏有股蜜甜，还掺了点陈皮的辛香。小子，你这葫芦里到底多少种酒？”

“我也数不过来。”叶九城自己也倒了一盏，没急着喝，拿指头在盏沿上转圈，“五岁那年捡着这玩意儿，头一回倒出来是甜的，跟糖水差不多。我咕咚咕咚灌了半葫芦，第二天拉屎都是酒味。打那以后，每天倒出来的味儿都不一样。有时候辣得我眼泪直流，有时候绵得跟喝米汤似的。但有一点——喝完身上热乎，筋脉里堵着的东西跟化开的冰碴子似的，顺水往下淌。”

叶无咎端着酒盏慢慢抿，没接话。魏无涯倒是听得入了神：“你五岁就能喝出灵力冲刷筋脉的感觉？”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灵力。就觉着浑身有劲，后山那棵歪脖子树我六岁就能连根拔了。后来才知道是修为涨了。”叶九城嘿嘿一笑，仰脖把酒灌了，咂了咂嘴，“行了，酒也喝了，红薯也吃了，说正事。”

他放下酒盏，拿指头蘸着盏底残酒在矮几上画了几道：“苍梧宗那帮小崽子，我来收拾。你们别派门客，也别从旁支里挑人，就我上。”

叶无咎眼皮一掀：“你炼气一层——”

“爹，”叶九城打断他，“你烤红薯的时候往炭盆里埋了三块灵石，魏爷爷的龟壳底下压着半张没写完的推演符，你俩商量了一下午没商量出结果来。为啥？因为你们怎么算都是输。派客卿打不过，丢人；派大能打得过，丢面子；不接战书，丢人又丢面子。可我上——输了不丢人，毕竟谁都知道我是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赢了的话……”

他咧嘴一笑：“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打赢了苍梧宗新生代扛把子，韩天阙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魏无涯把酒盏往桌上一顿：“妙啊！输了正常，赢了血赚。苍梧宗这战书本来就是拿你叶家的脸面做文章，九城上去走一遭，这文章就没法做了。韩天阙总不能说‘你们叶家派个炼气一层的出来是看不起我’吧？”

叶无咎沉吟了一会儿，把盏里最后一口酒抿了，咂了半天嘴：“你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呢？”

“那正好。”叶九城拎着葫芦站起来，醉醺醺地晃了两晃，“我躺床上养伤，你正好有借口把苍梧宗递来的赔礼全收下。韩天阙总得给点汤药费吧？他要是抠门不给，南州城里说书的就有新段子了——‘苍梧宗欺负叶家病秧子，连二两银子汤药钱都不肯出’。”

叶无咎嘴角抽了抽，忍了半天没忍住，笑骂了一声：“你小子一肚子坏水，随你娘。”

“我娘可没我这么损。”叶九城把葫芦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爹，你让千眼壁盯着点苍梧宗那边。韩天阙那个人，明面上递战书，背地里肯定还藏着别的招。鬼见愁这两年跟苍梧宗走得近，我前些日子在醉仙居听人说过一嘴，苍梧宗有个长老跟鬼见愁的堂主拜了把子。”

叶无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让你查。”叶九城迈步往楼下走，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对了，下回烤红薯叫我。你俩吃独食的习惯得改改。”

脚步声一步三晃地下了楼，酒葫芦撞着腰带“咣当咣当”响，还夹着他跑调的哼唱：“半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魏无涯把最后一口酒抿了，咂了半天不肯咽下去，拿舌头在嘴里来回捣腾。叶无咎瞅他那样就来气：“行了行了，咽了吧，瞧你馋的那样。”

“你懂什么，这叫品。”魏无涯终于舍得咽了，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忽然皱起眉，“老叶，你家这小子刚才那道倒酒的手法，你瞧清楚没？”

叶无咎一愣：“什么手法？不就是拎着葫芦往下倒？”

“他倒酒的时候，身子晃得跟风摆荷叶似的，可那酒出葫芦口的时候，一道水线笔直，落进盏里连个沫子都没溅。”魏无涯把空盏往桌上一顿，“凝水成线，控液如兵。你大乘期巅峰的修为，倒酒能倒这么准？”

叶无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叶九城倒酒的样子——那小子歪歪斜斜地拎着葫芦，手腕子跟没骨头似的乱转，可酒线落下来的时候，分毫不差地注入了三个酒盏，盏盏齐沿，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你是说——”

“我说你这个小儿子，修为最少在化神境往上。而且藏得极深，连你我都看不透。”魏无涯把龟壳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摩挲，“他刚才那话里话外，对苍梧宗的底细门儿清，连人家跟鬼见愁拜把子都知道。醉仙居听来的？醉仙居那帮酒鬼能知道这种消息？他肯定有自己的路子。”

叶无咎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忽然“嘿”了一声，把红薯皮往炭盆里一摔：“管他呢。反正是我儿子。”

魏无涯翻了个白眼：“你就这点出息。”

“我怎么没出息了？我儿子有出息就行。”叶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下瞅。雪下密了，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叶九城正缩着脖子往院门外跑，青禾拎着扫帚追在后头，一边追一边骂：“二公子！你又顺我屋里的暖手炉！那是我新买的！”

叶九城边跑边喊：“借我用用！明儿还你俩！”

“你上回也说还！还的是个漏的！”

叶无咎把窗户关上，回头冲魏无涯一摊手：“你瞧，这就是我儿子。化神境往上，顺丫鬟暖手炉。”

魏无涯笑得龟壳都拿不稳了：“行了行了，你知足吧。老夫先回去了，明儿个还得盯着苍梧宗那边的动静。对了——”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刚才说九城好色，所以怀疑他学了双修之术？”

叶无咎老脸一红：“我就随口一说。”

“你下回当着他面说。看他拿酒泼你还是拿葫芦砸你。”

魏无涯哼着小曲儿下楼去了，留下叶无咎一个人在屋里。炭盆里的火快灭了，红薯皮焦成黑炭。叶无咎蹲下来拿火钳子拨了拨，忽然自个儿乐了，自言自语道：“双修之术……这小子要是真学了，能让他老子看出来？早拿酒把我灌迷糊了。”

他把火钳子一扔，走到千眼壁跟前，拿手指敲了敲那块紫玉。玉面泛起一层柔光，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传话给南州城所有暗桩，三日内盯死苍梧宗山门和鬼见愁在南州的分舵。还有——”

他顿了顿：“把醉仙居老板娘叫来，欠的酒钱我给她结了。顺便问问，九城那小子在醉仙居都跟什么人来往。”

紫玉闪了两闪，一道玉笺弹出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又黑了：“什么？欠了三百二十块灵石？他是把醉仙居的酒窖搬回家了吗？”

楼下传来叶九城远远的喊声：“爹！明儿个给我炖个鸡！要后山我哥养的那种！双黄蛋的鸡！”

叶无咎把玉笺往桌上一拍，冲着窗户骂：“炖个屁！你先把酒钱还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