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栋的糖,化得比陈墨想的快。
庆功宴设在集团总部三楼多功能厅。陈墨到签到处的时候,负责签到的小姑娘翻了半天名单,抬头问了一句:“您是哪个部门的?”陈墨说:“跨境项目,外聘技术顾问。”小姑娘又翻了一遍,才在第三排靠边找到一个位置。桌上摆着他的名牌,名字后面没有职务,只印了“外聘技术顾问”六个字。旁边坐的是另一个项目的司机老赵。老赵看了一眼名牌,说:“你这名字后面,咋啥都没有?”陈墨说:“有名字就行了。”他把名牌翻过来,背面空白。
冯国栋在**台正中,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从集团战略讲到海外布局,从“攻坚克难”讲到“人才梯队”。提到跨境项目的时候,他说:“这个项目的成功,是集团统筹、体系作战的胜利。特别要表扬的是,我们的一位外聘同志,陈墨,在技术层面做了大量具体工作。”他朝台下看了一眼,手往第三排方向抬了一下,“陈墨同志来了没有?”陈墨站起来。灯太亮,他看不清台上的人。冯国栋说:“好,坐。坐。”掌声响了七八下,稀稀拉拉的。陈墨坐下。旁边老赵小声说:“你这是被点名表扬了。好事。”
讲话结束,颁奖。国际大奖的奖牌由冯国栋亲手递给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冯,叫冯远。主持人念履历:“冯远同志,跨境公路项目核心成员,全程参与项目技术管理,为项目获奖做出重要贡献。”陈墨看着那个叫冯远的年轻人接过奖牌,鞠躬,合影。他没见过这个人。一次都没有。小方坐在后排,拿出手机给陈墨发消息:“这人谁啊?项目上没见过。”陈墨没回。他想起DAB听证会那二十天,想起那三百多页资料,想起小方熬红的眼睛。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颁奖之后,人事宣布新一批干部任命。副总工程师一栏,念到名字:“冯远。”主持人补充了一句:“冯远同志在跨境公路项目中表现突出,经集团研究决定,破格提拔。”台下鼓掌。这次掌声比刚才响。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听见旁边老赵说:“这个冯远,好像是冯总的侄子。以前在后勤上,没听说干过项目。”陈墨没接话。他把桌上的名牌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收好。”
散场后,陈墨往门口走。冯国栋从**台上下来,叫住他:“陈墨。等一下。”陈墨站住。冯国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亲切:“今天的名单,你看到了。我知道你可能有想法。但你要理解,工程是集体的,奖是集团的。你一个人再硬,扛得动一座桥,扛不动一个系统。荣誉给谁,得看谁能让这个系统继续转。”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墨的眼睛,“你的能力,集团是认的。后面还有大项目,还得靠你兜底。副总工的事,下次有机会,我第一个考虑你。”陈墨看着他,说了一句:“冯总,那个项目,冯远去没去过工地?”冯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年轻,放到项目上是锻炼。你以为是安排?这是培养接班人。你带一带,以后他也能干活。”陈墨没再问。他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
陈墨没回宿舍。他回了办公室。办公室没人,灯没开。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把那三百多页DAB仲裁资料拿出来。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他起身,走到复印机前面,一页一页地复印。复印机的声音在空办公室里很响。复印完,他把原件放回抽屉,复印件装进一个纸箱。纸箱上他写了一行字:“2023,跨境项目,DAB资料。”他把纸箱推到柜子最里面。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开灯,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周德厚。陈墨接起来。周德厚在电话那头说:“听说你们那个项目拿奖了?你上电视没?”陈墨说:“没有。师父,副总工给了别人。”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厚说:“你打电话来,是想跟我说这个?”陈墨说:“就是跟你说一声。”周德厚说:“陈墨。你听我说。腿没了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他们给你的,随时能拿走。你自己长在身上的,谁也拿不走。你那个本子,还在不在?”陈墨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软面抄,说:“在。”周德厚说:“那就行。睡觉。”
挂了电话,陈墨没动。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支笔帽有裂纹的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笔插回上衣口袋,出门,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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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看透
陈墨第二天照常上班。
他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把跨境项目的技术总结报告调出来,重新修订了一遍。他把所有技术参数、事故处理记录、DAB仲裁过程,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他把报告发给了项目部资料室,抄送了项目经理老周。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另一份东西:一份外聘技术人员工作记录。从2009年进项目,到2023年项目结算,每一年的工作内容、解决的问题、创造的价值,全部列出来。他写了两天。
写完之后,他把这份记录打印出来,一共十四页。他拿着这十四页纸,去找老周。老周看了两页,脸色变了。陈墨说:“周经理,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确认一件事。这十四页上写的东西,是不是我干的?”老周说:“是。但你——”陈墨说:“是就行。您签个字,证明这些工作是我做的。我不拿它去告谁。我留个底。”老周看着他,签了。签完,老周说:“陈墨,你别冲动。冯总那边——”陈墨说:“我没冲动。我干了十四年,就想留个东西证明我干过。”
陈墨回到工位,把老周签字的记录和DAB资料复印件放在一起。他在本子上列了三条:
第一,所有攻坚克难、抢险兜底、国际维权,都是外聘工具人的价值。
第二,所有荣誉、头衔、编制、晋升、资源,都是内部世袭圈层的战利品。
第三,行业看似凭能力上岗,实则是血液繁殖、圈层闭环、利益互换。
他写完第三条,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冯远没去过工地。冯国栋说这是培养接班人。所以这个系统里,干活的人永远需要,但永远进不了分果子的桌子。”
陈墨把三条真相写完,合上本子。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十四页工作记录复印了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集团审计部的地址。他没署名。第二天早上,他把信封投进了邮局门口的邮筒。投进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抽了根烟——他不抽烟,但那天他买了一包,抽了一根,呛得咳嗽。他把剩下的烟扔进垃圾桶,回办公室。他不指望这封信有用。但他做了。
当天下午,林工打来电话。林工现在在资料室,还有两年退休。他说:“陈墨,我听说副总工的事了。”陈墨说:“林工,你当年说得对。自己带桌子。”林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干:“我带了半辈子,没带起来。你比我强。你起码想明白了。”陈墨说:“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个系统不需要我。它需要的是能兜底的人。兜完了,就该走了。”林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走?”陈墨说:“还没定。但快了。”
隔了一周,冯国栋把陈墨叫到办公室。这次不是拍肩膀,是隔着办公桌坐着。冯国栋说:“陈墨,我听说你找老周签了个东西?”陈墨说:“工作记录。留个底。”冯国栋笑了一下:“你这是在防谁?”陈墨说:“不防谁。就是记性不好,怕忘了自己干过什么。”冯国栋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说:“陈墨,你技术好,我认。但你要明白,这个系统里,技术只是其中一样。你把这东西看得太重,会吃亏。”陈墨说:“冯总,我十六岁上工地,吃了二十多年亏。不差这一回。”冯国栋又说:“陈墨,你是不是往审计部寄了东西?”陈墨说:“寄了。不署名。你们查不查,是你们的事。”冯国栋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陈墨说:“冯总,麻烦找了我二十多年。不差这一回。”冯国栋没再说话。他挥了一下手,让陈墨出去。
陈墨走出办公楼,外面是集团总部的广场,旗杆上飘着旗。他站在广场上,掏出手机,翻到周德厚的号码,没拨。他又翻到林工的号码,也没拨。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看透了。下一步,拒绝。”他合上本子,往宿舍走。走到一半,他拐了个弯,去了工地。工地上还有最后一跨箱梁没架完。他站在架桥机下面,抬头看。看了一会儿,他拿出水准仪,架起来,测了一组数据。数据合格。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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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拒绝
这次不在办公室,在一家茶馆。
冯国栋包了一个小间,点了茶,态度比前两次都好。他说:“陈墨,前面的事,过去了。我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副总工,高级职称,正式编制。三样一起解决。你签个字,走个流程,下个月就公示。”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陈墨看了一眼,是一份聘用意向书。他没拿笔。
陈墨说:“冯总,我问您三个问题。您答完,我再决定签不签。”冯国栋说:“你问。”陈墨说:“第一个问题。冯远在跨境项目上,具体负责哪一段?技术方案是谁写的?DAB资料是谁整理的?”冯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陈墨说:“第二个问题。我签了这个,后面是不是还有下一个跨境项目,下一个DAB仲裁,下一个我兜底、别人领奖?”冯国栋说:“陈墨,你这话说得——”陈墨说:“第三个问题。周德厚的腿,林工的闲职,我的十四页工作记录。这三样,您的系统里,哪一样能改?”冯国栋没回答。茶馆里很安静。
陈墨把那份聘用意向书推回去。他说:“冯总,您那个系统,我不进了。不是赌气。是我算过了。我进去,还是兜底。兜完了,还是别人领奖。我不干这个了。”他站起来,“跨境项目的技术总结,我写完了。最后一跨箱梁,架完了。我的活,干完了。”冯国栋看着他,脸色很难看。他说:“陈墨,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就难了。”陈墨说:“我没打算回来。”
陈墨回项目部办交接。他把所有技术资料整理好,编号,归档。软面抄他带走,工作记录他留了一份在资料室。小方红着眼睛帮他收拾东西。小方说:“陈工,你走了,后面出事谁兜?”陈墨说:“所以我把该写的都写了。资料在,谁都能查。兜底的人可以换,兜底的资料不能丢。”他把水准仪装进箱子,把本子放进帆布包。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工地,在最后一跨箱梁下面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摸了摸箱梁底部的混凝土,凉的。他站起来,走了。
陈墨在火车站给周德厚打电话。周德厚说:“回来吧。我在老家给你留了间房。”陈墨说:“师父,我回去。但我不盖院子了。我租一间。你那间,我也租。”周德厚沉默了一下,说:“行。租的也是房。你来。”陈墨说:“给你留一间。”
火车开动。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腿上。他打开包,把那本软面抄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数据。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2024,回家。租房子。”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山往后跑,河往后跑,工地往后跑。他把本子放回包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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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耗材
陈墨离开项目部的第三天,住在县城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水准仪、软面抄、三本工作记录、一沓DAB资料复印件、老周签字的那十四页纸。他坐下来,在本子上列了三项。
第一项:“外聘,无编制,无实权,合同两年一签。十二年,七个项目,全部外聘。干的是总工的活,签的是顾问的字。出了事,顾问担;领了奖,编制领。”
第二项:“系统为什么用外聘?便宜、好用、不占编制、不争名额、不闹晋升。干得好,是集团统筹有方;干砸了,是外聘技术不过关。合同到期,不续就行,连辞退程序都不用走。这不是冯国栋一个人的问题。这是系统的设计。”
第三项:“林工有编制,但没背景。编制保不住他,背景才保得住。所以他也被耗掉了,只是慢一点。周德厚有手艺,没学历,没编制。用的时候往死里用,残了,赔一笔钱,送回家。”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补了一句:“我硬,是因为有人替我软过、替我疼过。但软过疼过的人,系统不记得。”
手机响了。冯国栋。陈墨接起来。
冯国栋语气很平:“陈墨,你走了,我不拦你。但有句话我得说。你那个十四页的工作记录,老周签了字,我看到了。你留着,可以。但你别拿去外面说。集团有集团的规矩。”陈墨说:“冯总,我没打算说。我留着,是给自己看的。”冯国栋停了一下,说:“你明白就好。外聘这个口子,以后还会开。系统需要人干活。你走了,还会有下一个你。”陈墨说:“我知道。所以我把资料整理好了,留给下一个。”冯国栋说:“你这个人——”他没说完,挂了。
陈墨放下手机。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写得慢,一笔一划:“外聘是耗材。耗材的自觉,不是认命,是看清楚。看清楚自己值多少,看清楚系统给多少,看清楚中间那个差价去了哪里。看清楚之后,选择留下,是认命;选择走,是止损。我止损了。”他写完,把笔放下。
他把所有东西收回帆布包。水准仪装进箱子,本子放进内袋,那十四页纸和DAB资料复印件叠好,放进包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县城很小,窗外是一条街,街对面有个五金店,门口摆着几捆钢筋。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他拿起手机,给周德厚发了一条消息:“师父,我明天回来。院子不盖了。你那间房,我在县城租。”周德厚回得很快:“行。租的也是房。你来。”
陈墨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出门。旅馆前台的小姑娘问他:“退房?”他说:“退。”他走出旅馆,街上有人在卸水泥。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卸水泥的是个年轻工人,十七八岁的样子,扛一袋五十公斤,膝盖也打闪。陈墨看着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在川南工地上的样子。他走过去,帮那个年轻工人扶了一下肩上的水泥袋,说:“重心往脚后跟压。”年轻工人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扛着水泥走了。
陈墨站在街上,看着那个年轻工人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帽有裂纹的笔,看了看。他把笔插回上衣口袋,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街上风大,水泥灰扬起来,落在他的帆布包上。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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