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街角讹扰，灵压慑人

日头慢慢升起来，落霞渡的坊市人声漫上来，悠悠荡荡，已是半晌光景。

叶玄蹲在街角，身下垫着一方起毛的粗布。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或是结伴闲谈，或是在两旁摊前讨价，唯独他这一处，冷冷清清。三只素面瓷瓶安安静静摆在布上，街巷里人来人往，没有谁愿意停下一问。

昨夜炼丹那一点微薄自得，被这半日的冷落，慢慢磨得淡了。叶玄弓着脊背，指尖无意识摩挲布面磨旧的纹路，心底暗自思忖。想来是摊子太过潦草，旁人看不出瓶中是何物，只当是无关紧要的零碎。又或是自己模样平平，叫过路修士下意识不愿驻足。念头翻来覆去，便生出几分茫然，难不成自己费心力琢磨出的方子，原是连让人驻足一问的资格都没有。

正出神，三道阴影缓缓落下来，掩去摊前一小片日光。

三名修士立在他面前，不言不语，只将他从头到脚，缓缓打量一遍。

叶玄心底微松，总算有人肯停下。年少流落街头乞讨，扯着嗓子求一口吃食的旧事掠过心头。他微微抬身，唇已启开，正要开口说药散的事。

领头那人却先一步上前，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蛮横，打断了他：“此处谁允你摆摊的？”

到了嘴边的话，便这样堵在了喉间。

叶玄神色不动，神念悄悄散出去。他瞧得明白，这三人修为不过练气三四层。对方神念也扫过他躯体，只捕捉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辨不出深浅，只当他是初入修行的后生。

这般无端寻衅的模样，叶玄并不陌生。早年在凡间街市，那些横行街巷的地痞，大抵便是这般，无端便要为难弱者。

初来落霞渡，他人生地不熟，不愿无端生事，也摸不透这几人身后是否还有靠山，他不愿在闹市之中硬碰。

叶玄并不争辩，伸手攥住粗布四角，一拢，将瓷瓶裹在布里，打算收了摊子，换一处僻静角落再试。

“谁准你走的。”

领头修士跨步上前，横在他身前，不肯放他离开。

叶玄脚步顿住。风拂过衣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面上不见怒意，声音平静，抬眼望向三人：“在你们眼里，我便是这般好欺负的？”

话音落，没有轰鸣的灵气爆响。练气大圆满的修为，如静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缓缓向外铺开。

练气四层，练气五层。

方才还气焰张扬的三张面孔，那一点骄矜，慢慢凝在脸上，肩背不自觉绷紧。

待到威压漫至练气七层。

无形的重量沉沉压在三人肩头。几人身子微微一颤，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腿肚发颤，方才的嚣张尽数散了，垂着头，再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叶玄缓缓收了气息。点到即止，不必将事情闹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前、前辈，我等有眼无珠，多有冒犯。”领头人声音发颤，连连拱手，余下二人也跟着躬身告饶。

几句求饶说完，见叶玄没有开口，三人悄悄交换眼色，只当这事就此揭过，脚下慢慢往后挪，想要抽身离开。

“站住。”

叶玄淡淡两个字。

三人脚步钉在原地，面色发白，只以为要受责罚。

叶玄垂眸看了眼手里裹着药瓶的布包，心里在想刚才生出的念头。他守了半日，一桩买卖都没有做成，眼下倒是正好，试一试这药散的实效。

他本无意为难，缓缓开口：“我不是要责罚你们。我在此售卖凝血散，半日无人问津，正好借你们一试药效。”

三人闻言一怔。身侧一人反应极快，听见“凝血散”三字，便猜测其用处，然后摸出腰间短匕，手腕一转，在自己胳膊上划开一道伤口。

殷红的血，源源涌了出来。

叶玄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人如此果决。片刻之后，他解开布包，取出一瓶凝血散，轻轻抛了过去。

那人慌忙接住瓷瓶，拔开塞子，将黄褐色药粉尽数撒在创口之上。

药粉覆上皮肉，奔涌的血流肉眼可见地放缓，短短数息，便止住了。伤口表层慢慢凝起一层浅褐色薄痂，瞧着，竟和坊市流通的正经止血散相差无几。

见此光景，叶玄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些。试出来的效果，比他预想还要稳妥。

那修士低头望着不再流血的胳膊，眼中满是讶异，对着叶玄拱手：“前辈此药神效！不知此物售价几何，我兄弟愿意高价购置。”

叶玄伸出两根手指。两枚灵石一瓶，两株止血草成药十二瓶，他能赚得不少。

领头人看在眼里，只当是二十枚灵石一瓶，不敢怠慢，自储物袋里取出二十枚灵石，双手捧到他面前。

灵石相撞，叮铃轻响。

叶玄望着捧到眼前的一小堆灵石，一时怔住，竟忘了伸手去接。

“前辈？”领头人低声唤了一句，带着几分小心。

叶玄回过神。那句“我要的是两枚”在舌尖转了一转，终究没有说出口，默然伸手，将这二十枚灵石收进储物袋。

这一桩买卖，便这般稀里糊涂成了。

同伴亲眼见伤口愈合，心中对这凝血散再无怀疑。三人对视一眼，一同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一半求药，一半仍存着几分忌惮：“前辈，不知您手上可还有这等灵药？我兄弟几人，还想再多买上几瓶。”

叶玄略一思忖。

这一炉一共炼出十二瓶，方才试药耗去一瓶，余下十一瓶。他打开储物袋，将十一瓶尽数取出来，在粗布上排开。

“全都在这里。”

领头人双目一亮，咽了口唾沫，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三人各自探入储物袋，把随身的灵石尽数取出来，清点拼凑，捧着一大堆灵石递到叶玄面前。

十一瓶药，按二十灵石一瓶算，一共二百二十枚灵石。

一堆灵石铺在布面上，日光落上去，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叶玄一时有些失神。

在万法宗十年，他平日里手里，往往只有寥寥数枚灵石。偶尔师尊差遣他下山采买，怀里揣上几十枚，便已是阔绰。上百枚灵石堆在一处的光景，他从前从未见过。

二百二十枚灵石摆在眼前，一股暖意顺着心口漫上来，身子都似轻了几分。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不愿叫人瞧出失态。伸手将灵石尽数拢入储物袋，清了清嗓子，对着三人摆了摆手：“行了，拿上药，走吧。”

三人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各自分了药，转身扎进人流，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坊市热风拂过衣衫，叶玄独自蹲在原地，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他慢慢定下心神，暗自掂量其中风险。这三人来路不明，此刻被自己的灵压慑住，难保不会怀恨。若是背后真有高阶靠山，说不定转眼，便会带人寻来。

越想，心底越是不安。

叶玄卷起粗布，收好零碎，快步走入一旁僻静小巷。自储物袋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袍换上，又理了理鬓边发丝，稍稍改了模样，才重新走回坊市主街。

储物袋里盛着满满灵石，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也落在心上。他打算沿街走走，采买些修行的物料。储物袋里止血草尚且充足，不必急着添补，凝血散药效已经试过，原料暂且够用。宗门典籍他读了不少，炼丹、画符、修补炼器的道理，样样都懂上一些。但凡遇上合用的东西，便想收上一些，多几分傍身的依仗。

他顺着摊位缓步而行，不疾不徐。路过一处摊子，便驻足看上片刻。遇上矿石，指尖轻触石皮，感受内里流转的灵气；遇上草木灵药，便拿起枝叶凑近鼻尖，辨药性成色。拿不准的，便轻声问摊主价钱，心里和往日下山采买的行情暗自比对，价钱相宜，东西合用，便买下。一路走走停停，储物袋里，悄悄添了几样低阶矿石与辅药。

走着走着，一处小小的摊位，牵住了他的目光。

摊上码放着几沓符纸，纸面泛黄，边角微微卷曲，看得出存放日久，受过潮气。摊主懒懒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摊侧，零散摆着几支磨损的符笔，还有数罐封好的丹砂。

叶玄上前问话。摊主告诉他，这般受潮的符纸，一枚灵石一沓，一沓十二张；那些符笔用久了，蓄墨不稳，三支算作一枚灵石；丹砂成色寻常，一罐两枚灵石。

他蹲下身，抽出一张符纸捏在指间细细摩挲。纸张韧性已经折损，用来画符，品相算不上好。只是价钱实在低廉。当年替宗门采买，完好同规格的符纸，要两枚灵石一沓。

眼下这批虽有瑕疵，一枚灵石一沓，也算公道。

叶玄心里盘算。炼丹之外，画符也是一条稳妥营生。符笔、丹砂、符纸三样齐备，他便可以试着动手画符，多一条赚取灵石的路子。

他抬眼扫过摊上剩下的全部货色，对着摊主缓缓道：“余下的符纸、符笔，连同丹砂，我全都要了。”

摊主眼中一亮，飞快清点，报上总价。叶玄自储物袋取出灵石结清，将这一批画符物料，一并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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