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千万

违约金是八千万。

姜勋拿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八千万，按一百块一小时，是四万五千个小时。

一天打十个小时，一年三千六百五十个小时，十二年。

这还不包括平台扣下的两成。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到那时候他三十六岁。

他又算了一遍。

一局半个钟头，四万五千个小时，就是九万局。

九万局，一局连着一局，中间不上厕所。

门铃是四十分钟前响的。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抱着文件袋。另一个没进来，站在楼梯口抽烟。

"姜勋先生？"

"嗯。"他应了一声。

"我是崇盛传媒委托的律师"年轻人把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律师函，麻烦您看一下。"

函一共三页，页眉上印着四个字：崇盛传媒。

姜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想起昨天那声"咔"。

前两页讲他"无正当理由拒绝履行演艺工作安排，致使公司重大项目停滞"，第三页是一张清单。

录音棚场地及设备：四十二万。

编曲、混音、母带：二十二万八。

宣传物料及已投放资源：三百七十万。

音乐节违约赔付：三百万。

三个品牌联动违约条款：一千二百万。

最后一行是加粗的，写着一个词：预期商业收益损失。

后面跟着的数字是六千八百万。

"这一项是怎么算出来的？"姜勋问。

年轻人翻到附件："按您过去三年平均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乘以剩余合约期三年。"

"我还没挣到的钱，也要我赔。"

"这是行业惯例。"

"我懂。"姜勋说，"我欠你们一首歌，你们让我赔我一辈子。"

六项加起来是八千七百三十四万八。

清单最后还有一行黑字：经核算并考虑到艺人偿付能力，主张金额取整为人民币捌仟万元整。

姜勋把那张清单折好。

前五项加起来两千七百万，是已经花出去的钱。

第六项六千八百万，是从他还没挣到的未来里抠出来的。

陆崇要的不是赔钱，是要他回去，回去唱那一首，前五项免了，第六项也就没了。

这是一桩买卖，用八千万换他这张嘴重新张开。

"需要您在这里签个字。"年轻人指了指最下面的回执栏，"只是签收，不代表认责。"

姜勋接笔，签了。

签得很快，笔画很顺。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签得太快。

大多数人接到这种函，手会抖。

姜勋的手很稳，他签的不是认错，是收条。

"姜先生，您要不要请一位。"

"利息怎么算？"

"什么？"年轻人没跟上。

"这八千万，如果我分期还，利息按什么算？"

年轻人张了张嘴："这个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那你们什么时候起诉？"

"我们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我知道"姜勋说，"你们希望我回去唱歌。"

年轻人咽了一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陆总让我带句话。"他说，"只要您回去把这一首录完，前五项都可以谈。赔付也可以重新议。"

"哪一项不能谈？"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第六项。"

姜勋笑出了声。

预期商业收益损失，六千八百万。

那是他们准备从他身上赚走的钱，现在歌没了，钱要他赔。

真是榨干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啊。

"你回去告诉陆总"姜勋说，"那首歌我不会唱，这辈子都不会！"

"姜先生，您这是为什么？"

"没为什么"姜勋说，"我只是不会唱"他没解释为什么不会，有些话，说出来比八千万还难收。

年轻人站在门口没动。

"函上写的答复期限，是七天。"

"我知道了"姜勋把回执递回去，顺手带上了门。

桌上的手机亮着，他点开灯塔平台，看了一眼昨天的余额：四十一块六。

八千万，四十一块六角。

四十一块六，还提不出来。

楼下那家面馆，一碗面十二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房东正好把他堵在了楼梯口。

姜勋数出五张一百的递过去。

"剩下的一千三，月底给你。"

房东把钱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电视上唱歌的那个吗？"

"以前是"他说。

"现在呢？"房东追问。

姜勋想了一下："现在按小时算钱。"

"一小时多少？"

"一百。"姜勋说。

房东捏着那五张钱愣了两秒，笑了："那我还不如跟你干。"

"你打游戏吗？"

"不打"房东摆摆手。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灯塔平台，两条消息。

第一条：您的账号因投诉进入人工复核，需补充实名认证材料，请于七十二小时内上传。

第二条：您的昵称为系统默认分配，不符合《灯塔陪玩昵称规范》第三条，请在七十二小时内修改，逾期将限制接单。

他点开复核说明，扫了一遍。

人工复核平均三个工作日。

结果两种：投诉成立，扣信誉分五分、冻结本单收益；投诉不成立，恢复全部权限。

底下还有一句：同一账号累计两次成立，永久封禁。

他把这一句读了两遍。

两次成立，永久封禁。

这规矩他得记牢了，这个事关以后能不能赚钱。

他算过，一次投诉扣五分信誉，两次成立就永久封禁。

他现在信誉一百分，禁不起两次。

这平台是他的饭碗，也可能变成别人的刀。

有人想让他端不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反复举报。

姜勋坐在床沿上，把身份证拍了正面，拍了反面，又对着摄像头眨了一次眼，上传。

显示：审核中。

再往下一栏是勾选项：是否向老板公开展示您的实名信息？

下面一行小字：展示实名，可提升约百分之十二的接单成功率。

姜勋看着那个百分之十二。

他想起昨天语音里那个姑娘问的那句，你的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十二个百分点。

挂上"姜勋"两个字，单子会来，来看热闹的也会来，想踩着他上一次热搜的也会来。

更要命的是，崇盛的法务部每天也在这个平台上刷。

他们今天刚送完律师函，明天就能到他的主页底下留一句：恭喜姜先生找到新工作。

鼠标移到"否"，点下去。下一个页面就是昵称。

光标在空栏里一闪一闪。

底下一行提示：二到八个字符，不得包含真实姓名，不得包含平台名称，不得使用他人商标或已注册 ID。

他打了一个"姜"，删掉，又打了一个"包"，后面跟了个"赢"。

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

他把那两个字也删了。

他又想起昨天那条备注，我不信你能赢。

想起大楼底下一排长焦镜头，想起那个吃人不见血的话筒。

屏幕上那个光标还在闪。

他脑子里浮上来一个词：太早了，他没打。

现在挂上去，是全网的笑话。

可迟早要挂，他只是现在还没想好，用哪个自己。

他在 ID 栏里停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然后按灭了屏幕。

楼下便利店的音响开着，正好放到三年前那一首。

前奏一响起来，整条巷子都在响。那是这个身体的声音，不是他的。

姜勋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掌贴上玻璃，凉的。

他把窗户关上，插销扣好，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机箱的风扇在转。

他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两点四十。

灶台上有中午剩的半碗面，他热了一下，站着吃完，碗没洗，放回原处。

ID今晚没定下来，他留给明天。

明天他要去接第二单，要把那四十一块六变成四百一，再变成四千一。

八千万很远，但他已经走了第一步。

这一步没人看见，可他走得稳。

他躺下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白，闭上眼，他先想的是明天的第二单，不是那八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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