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
这个字从老王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几乎不像人声。
声音又干又破,尾音却拖得很长。他用的不是普通话,是刚才从老巫嘴里学来的音,韵尾顶在鼻腔后面,嗡嗡地响。第三遍祭辞正好唱到“告于”,一百多张嘴刚刚张开,要接下面那两个字。
他抢在了前头。
刀停了。
不是壮汉想停。壮汉的手已经开始用力,刀锋切进皮肤,他感到一线热乎乎的东西顺着锁骨淌下去。可是壮汉愣了一下,因为河滩上的歌声乱了。
有人唱了“若丘”,有人闭上了嘴。还有几个老人,嘴张着,却没有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好像一脚踩空了台阶。
河滩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耳朵知道。
汤。羊。桑。
这三个音排在一起,比“若丘”舒服得多。人的嘴巴是有记性的,比脑子更老实。
“告于……”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要裂开,“空桑!”
老巫转过身来。那张涂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是挂满鸟骨的身子僵住了,那些骨头一下也没有响。
然后河水动了。
这一次不是轻轻拱一下。土台在脚下震了一震,那根引血的竹管咔的一声断了。河面正中央鼓起一个大包,水向两边分开,白雾被撕成一片一片,一个东西从水里抬了起来。
河滩上有人尖叫,有人磕头磕得更快了。
是一条蛇。
他后来才学会用“丈”来估算这种东西。此时他只知道,光是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就比研究所的楼还要高。鳞片是灰黄色的,像河底泡烂的木头,上面挂满水草。蛇头上隆起一块肉瘤,瘤子上长着一张东西,有眉毛,有鼻子,有一张很小的嘴。这条蛇做得很用心,只是做得不太好,就像小孩子第一次捏泥人。
这就是水伯。
村里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水伯的脸,见到的只有水纹。
“谁……”
声音不是从那张小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是从水里来的,从脚下的土里来的,他的牙齿跟着发麻。
“谁……念的……”
老巫扑通一声跪下了。壮汉的手也软了,刀掉在了土台上。可是那只手还揪着他的头发,大概是忘了松开。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要不是被揪着,他早就趴下去了。他这辈子最激烈的学术争论,发生在一场研讨会的茶歇上,对方说他的拟音是胡闹,他气得把咖啡洒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他看着那张捏坏了的脸。
这东西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是他看见了。蛇本可以直接扑上来,这个土台在蛇面前不过是一块豆腐。蛇没有。蛇从水里抬起身子,只是为了问一句“谁念的”。
这东西在乎这句话,只在乎这句话。
三代、五代、十代人,每年两条人命,每一次都要把这句祭辞唱三遍。如果祭辞只是个摆设,何必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一句从喉咙里推了出来。这具身体的舌头替他找到了词。
“你……不是水伯。”
河滩上一片死寂。
“祭辞……告的是空桑。”他喘了一口气,“你受的,是空桑的祭。你叫什么名字?”
那张小嘴动了动。
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你……”
蛇头猛地压了下来,腥风扑面,他闻到一股烂鱼和陈血的味道。他闭上了眼睛。他想,假设错了,就是这样。样本量太小。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从河滩上人群的最后面传过来,又细又哑,而且跑调。
“……以血以骨……告于空桑……”
那是个瞎眼的老太婆,被人放在一块兽皮上,放在最后面晒太阳。全村没有人知道老太婆有多少岁。老太婆可能根本不知道今天在做什么,只是听见有人起了调,就跟着哼起来,哼的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婆教的那一遍。
“以血以骨,告于空桑。”
第二个声音加了进去,是个中年女人,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
可是已经晚了。
“以血以骨,告于空桑……”
“告于空桑……”
这句词顺口。这句词太顺口了。这句词就在那里,就在这些人的舌头底下,压了不知道多少代。几个老人先唱,然后是老人的儿子,然后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习惯了跟着唱的一百多张嘴。
离他的脸不到三尺的地方,蛇头停住了。
那张小脸融化了。
那张脸从眉毛开始往下淌,像一块放在火边的油脂。鳞片一片一片失去了光泽,蛇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漏,那东西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像有一口气从这条长长的身子里被抽走,朝着东方,朝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听不见的地方散了出去。
蛇尖叫起来。那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尖叫,河滩上的人全都捂住了耳朵。
然后蛇缩了回去,砸起的浪头把土台冲掉了一角。水花落下来,浇了他一身。他看见一道灰黄色的影子朝着下游窜去,越来越细,越来越小,转过河湾就看不见了。
水纹慢慢恢复了原样,向东流去。
白雾又合上了。
他的头发被松开了。他一头栽在土台上,脸贴着那条还没有干的血沟,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的伤口很浅。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想笑,却只咳出来一口带血的唾沫。一个搞古文字的,靠押韵打跑了一条蛇。这件事说出去,连他的导师都不会信。
他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欢呼,也许是有人过来替他解开绳子,也许是那个递过鱼的壮汉,对他说点什么。
河滩上很安静。一百多个人跪在泥里,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起来。
过了很久,一个女人开始哭了。先是小声,后来越来越大。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空空荡荡的河面,一边哭一边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神没了。”
“神没了,鱼怎么办?下游的人来了怎么办?”
“我们怎么活?”
所有人都慢慢抬起头。
一百多双眼睛转向了土台,转向了他。
他这才明白,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东西,是不会来的。
井是干的。
井壁用卵石砌过,砌得不好,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后面的黄土。井底垫着一层烂树叶,踩上去软软的,往下一按,还能渗出一点黑水。
村里人把他从土台上拖下来,拖过河滩,拖过一排矮矮的茅草屋,然后推了下来。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打他。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摔下来的时候扭了脚踝,疼了半天,才发现村里人连绳子都没有替他解。
井口是一个不大的圆,里面有一块白色的天。
他靠着井壁坐着,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又想了一遍。他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那条蛇每年吃掉两个人,吃了不知道多少代。他把蛇赶走了。他应该是这个村子的恩人。
这个想法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完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团东西从井口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半截葫芦,拴在一根草绳上,里面晃着水。
他把头凑过去,用牙咬住葫芦沿,仰起脖子。水里有泥,有草根,还有一股河腥味。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喝完了拽一下。”
井口多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费了点劲才听懂这句话。这具身体的记忆就像一本被水泡过的词典,有的页还能翻,有的页已经粘住了。但他听出了这个声音很小,也很平,不像一个孩子说话的样子。
“你是谁?”他问。他的舌头还是不听使唤,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怪味。
“阿苇。”
他想起来了。河滩上那个没有低头的小女孩。
“为什么给我水?”
井口的影子动了动,好像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你死了,他们要重新抽。”
他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他没有死。这意味着今年献祭的数目还差一个。如果他渴死在井里,这一条命就算白费了,得有人补上。
“所以你来喂我。”
“嗯。”
他靠在井壁上,差点笑出声。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对他表示善意的人,而小女孩的理由很合理。
“阿苇,”他慢慢地说,“我问你一些事,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撞了头,很多事不记得了。”
“你没撞头。你被石头砸了脖子。”
“那就是砸了脖子。”
小女孩没有说好,也没有走。
他把能想到的问题一个一个往上递。小女孩的回答都很短。
水伯管鱼。有水伯在,鱼就多,下游的人就不敢来抢。
下游有另一个村子,那个村子拜一块石头,石头也要吃人。两个村子每隔几年就打一次,打输了的要把人交给对方。
每年秋收之后献祭,杀两个,一个是抓来的,一个是抽的。没有抓来的,就抽两个。
“你们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没有人说不?”
这一次小女孩想了比较久。
“以前有个人说不。”小女孩说,“他们把他也杀了。”
“那……山那边呢?外面的人呢?有没有人管这种事?”
“有人皇。”
他的心猛地一跳。
“人皇?”
“很远。老巫说,人皇不许杀人祭神。可是人皇很远。”阿苇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水伯很近。”
他还想问人皇叫什么名字,井口的影子却忽然缩了回去。草绳也被人很快地抽走了,葫芦磕在井壁上,啪的一声。
有人来了。
他先听见了骨头相碰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慢慢走到井边,停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上面没有人说话。那块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出来了。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如果换一个场合,他大概会感慨一下光污染。
“你怎么知道的?”
是那个老巫。不唱祭辞的时候,老巫的声音比想象中小,还有点痰。
“……知道什么?”
“那两个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该怎么说。说我是从两千多年后来的,在一本叫《吕氏春秋》的书里读到过?他的词汇量不够,对方大概也不会相信。
“韵不对。”他最后说,“你们唱的那一句,韵不对。”
上面又沉默了。
然后老巫笑了。那个笑声很难听,咳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韵不对。”老巫重复了一遍,“我的阿翁说过同样的话。他也说韵不对,听着难受。他一直唱到死,每唱到那一句,就皱一下眉头。”
他的后背慢慢绷紧了。
“你知道。”他说,“你一直都知道。”
“我的阿翁的阿翁,是这里的巫。”老巫慢慢地说,声音从井口落下来,一点也不着急,“那一年大旱。若水只剩下一条沟,人开始吃人。他们到河边杀了七个人,告于空桑。一遍,两遍,三遍。七个人都杀完了,空桑那边什么都没有说。”
“……”
“空桑太远了。我们的祖上从那里走过来,走了几辈子。你知道有多远吗?没有人知道。神大概听不见了。”
骨头轻轻响了一下。老巫大概是换了一条腿站着。
“然后,那天夜里,河里有个东西对他说话。它说:改一个字,我就给你们水。”
井底很冷,那一层烂树叶里有什么小虫子爬过他的脚背。他没有动。
“第二天,下雨了。”老巫说。
“它吃了你们多少人?”他说。他的声音发紧,他听见自己的舌头找到了词,“几代人,每年两个。你算过吗?你知道它是什么,你还带着他们唱?”
“算过。”
老巫的回答很快,快得让他愣了一下。
“每年两个。大旱那一年,村里死了三百个。从那以后到今天,再也没有死过三百个。我算过。我的阿翁也算过。”
他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下一句话。他读过很多书,那些书里关于人祭的论述,都写得很有条理,都是站在两千年以外写的。没有一本书告诉他,当一个披着鸟骨头的老人站在井口,用加减法跟你说话的时候,该怎么回答。
“你把它赶走了。”老巫说,“很好。你有本事。那么告诉我,明年春天,下游的人拿着石斧过来,你去跟他们说韵不对吗?”
他什么也没说。
“明天早上,我们祭新的神。”
“什么新的神?”
“还不知道。”老巫说,声音里头一次有了一点疲惫,“我今晚去捏。总要有一个。总要有个什么东西,让他们早上还肯爬起来下河。”
脚步声和骨头声慢慢远了。
“今年还差一个。”远处飘来最后一句话,“你的血,正好用来祭它。”
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他抬头看着井口那块圆圆的天。星星很多,把那个圆塞得满满的。他看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从天黑到现在,他想了那么多事,喝了三回水,听一个老人说完了几代人的账。那些星星才挪了一点点。这一夜长得不像话。
还有一件。
没有月亮。
他等了很久,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也许今天是朔。他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字,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替天上查日子。
草绳又掉下来了,葫芦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咬住葫芦,喝了一口水。
“你都听见了?”他问。
井口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平平的声音才响起来。
“我早就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今年还差一个。他们要是杀不成我……”
“杀得成。”小女孩说,“今年是你。”
草绳被拽了回去。小女孩好像站起身要走了,黑影晃了一下,又停住。
他听见阿苇用同样平平的声音,说了一句和天气差不多的话。
“明年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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