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派出所呢，能不能……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梦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沙哑：“杨瑾？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十一点半。”我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对面端着搪瓷杯的老警察，“那什么……你能不能来一趟城南派出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被逮了？！”

“什么叫被逮了，说得跟我是惯犯似的，就是配合警察同志做点调查工作，顺便交个罚款。”我尽量把语气放平，“我钱包落家里了，你能不能帮我送过来？”

“你家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我住哪儿你不知道？上回你喝多了是谁把你拖回去的？”

梦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半晌才冷哼一声：“你还有脸提？你把我扔沙发上连条毯子都没给。”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你杨哥落难了，急需一位人美心善的女士伸出援手——”

“你等会儿。”梦瑶打断我，“你让我大半夜去派出所捞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没让你捞，就是送个钱包。”

“送个钱包和捞你有什么区别？”她骂了一句，但紧接着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等着。”

“你带点现金，罚款六千。”

“多少？！”梦瑶又炸了，“昭阳你抢银行了？”

“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私了加罚款六千。你别咋呼，来了再说。”

“我上辈子欠你的。”她恨恨地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冲老警察露出一个自认为很诚恳的笑容：“警察大哥，我朋友马上来。”

老警察吹了吹茶叶沫子：“小伙子，你这朋友声音挺大。”

“她嗓门一直大，人是好人。”

“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还在考察期。”

老警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大约二十分钟后，派出所大厅传来一阵急促的拖鞋鞋声，紧接着是梦瑶标志性的大嗓门：“杨瑾！你给我出来！”

辅警把她领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她穿了一件米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件卡通睡衣，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脸上连妆都没化，素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脚上居然穿着一双毛绒拖鞋。

看见我这副鼻青脸肿的德行，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明显红了红，但嘴上一点没饶人：“你行啊杨瑾，打架打进派出所，你怎么不直接打进殡仪馆呢？”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好？我盼你好你能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她把信封拍在窗口台面上，冲里面的警察挤出一个笑，“同志，多少钱？”

“六千。”

梦瑶数钱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瞪我：“六千？你打的是人还是金条？”

“别废话了，赶紧交，人家警察同志也要下班。”

她咬着牙把一沓钱数出去，接过收据塞进我口袋里，又冲警察点头哈腰：“辛苦了辛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人脑子有病，我回去就教育他。”

我：“……你骂谁呢？”

出了派出所大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梦瑶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毛绒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仰头看着我，眼圈还红着，表情却凶得能吃人。

“说吧，怎么回事。”

“酒吧有人砸罗海的场子，我上去理论，他先动的手。”

“你理论？你那是理论吗？你肯定张嘴就骂人。”

“我骂他算轻的，他踹架子鼓，那就是踹我亲弟弟。”

梦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我“嘶”了一声往后退：“你干嘛！”

“我让你长记性！”她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你在这破城市连个家都没有，出了事连个能找的人都没有，最后打到我这儿来了——杨瑾，你丢不丢人？”

我张了张嘴，想还嘴，但看见她拖鞋里冻得发红的脚踝，话全咽了回去。

“行了，我错了。”我说。

梦瑶愣住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我把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一披，“大半夜穿个拖鞋就跑出来，你脚不冷啊？”

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绒拖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抬手在我胸口锤了一拳：“杨瑾你混蛋！”

“我知道。”

“你大混蛋！”

“我承认。”

“你以后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操心？”她揪着我外套的领子，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还在坐月子呢，你知不知道女人坐月子不能生气？”

“你那是坐月子吗？你那叫术后恢复。”

“你再说一遍？”

“……坐月子，坐月子行了吧。”

梦瑶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亮得吓人。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饿了。”

“我也饿了。”

“你请我吃饭。”

“我身上就剩你刚交完罚款找的几十块钱。”

“那我也要吃。”

于是凌晨十二点，我和一个穿毛绒拖鞋和卡通睡衣的女人，蹲在路边摊吃十块钱一碗的馄饨。梦瑶把碗里的虾皮全挑到我碗里，说她不吃的都归我，我说你当我是垃圾桶啊，她说你比垃圾桶强点，至少会说话。

我看着她低头吃馄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两年前刚认识她那会儿，也是在这种路边摊，她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子喊“我是上海戏剧学院最优秀的学生”，我拉都拉不动。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疯疯癫癫的，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疯疯癫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梦瑶。”

“嗯？”她抬头，嘴角还沾着馄饨汤。

“医院那个事……你明天把复查的单据都带上，我跟你一块去。”

她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杨瑾，我是爱玩，是爱泡吧，是没什么正经样，但我没你想的那么下贱。我要真想讹你，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脱不了身，用不着拿孩子说事。”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告你，我梦瑶不是那种人。至于你信不信，我管不了。”

我端起碗把汤喝干净，抹了抹嘴：“明天几点？”

“九点。”

“行，我八点半到你楼下。”

梦瑶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杨瑾，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去你们公司楼下拉横幅。”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把她送回公寓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我，忽然踮起脚在我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干嘛？”我往后退了一步。

“盖章。”她理直气壮地说，“明天八点半，迟到一分钟，我就当你默认孩子是你的，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你这是什么逻辑？”

“上戏的逻辑。”她转身往楼里跑，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跑到一半又回头冲我喊，“杨瑾！你打架的样子一定很帅！”

“滚！”

她哈哈笑着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楼下，摸了摸下巴被她亲过的地方，骂了句“神经病”，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我还得回林娜那儿把我的行李搬出来——虽然这个点回去八成又要被她冷脸伺候，但答应了人家的事，总得办到。

打车回到那个破旧小区，我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打开门，客厅里果然亮着灯。米彩林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

“几点了？”

“一点。”

“你说八点。”

“出了点意外，被警察抓了。”

林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的淤青处停了停：“活该。”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不能。”她合上书站起来，“东西收拾好，明天之前搬走。”

“明天下午吧，上午我有事。”

“什么事？”

“去医院。”

林娜皱了皱眉，但没追问，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那条毯子，自己叠好放沙发上。”

我低头看了看沙发上那条灰色羊绒毯，叠得方方正正。昨晚我盖的时候明明随手一扔，什么时候叠好的？

“你叠的？”

“不然呢？你那堆破烂里连条像样的毯子都没有。”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门关得干脆利落。

我站在客厅里，抱着那条毯子，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儿，就是普通的羊绒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梦瑶凌晨穿着拖鞋跑出来捞我的样子，又想起林娜半夜给我盖毯子还把边角掖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我杨瑾这辈子，好像净遇上嘴硬心软的女人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明天上午九点，和梦瑶去医院。

我得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个便宜爹。

也得搞清楚，梦瑶这个女人，到底是我生命里的一个插曲，还是……别的什么。

躺在沙发上，我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

梦瑶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别迟到。附带一个菜刀表情。

我回：知道了，月子婆。

她秒回：你死定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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