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染血真空管

冷雨顺着济生医院后巷的生锈铁檐急促下淌，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沫。配药室最内侧的暗室里，只有一盏罩着深蓝布套的马灯散发着微弱光晕。沈青梧站在木架前，指尖拂过药剂玻璃瓶，停在底层一口标着“无水乙醇”的木箱后方。她反手拔出抽屉缝里的薄铁片，抵住墙裙木板暗槽轻轻一挑，护墙板应声脱开，露出内里的凹陷砖洞。

砖洞内部塞满了干燥稻壳与油纸。沈青梧双手平稳地从稻壳深处掏出一只裹着粗布的长条铁盒，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卡着厚棉纱包裹的圆柱体。她解开棉线，露出两只完好的德律风根真空管。玻璃管壳晶莹剔透，管内纤细的钨丝与金属栅极在微光下泛着幽光——一只用于替换便携机烧坏的末级功率管，另一只作备用件，以防装机后调试时再出岔子。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车灯光束。刺耳的刹车声伴着柴油机轰鸣穿透雨幕，在寂静街道上炸开。沈青梧指节一紧，迅速合上铁盒卡扣，将其贴身塞入大衣内侧口袋。她借着窗帘缝隙望向巷口，一辆架设着环形天线的日军测向车正缓缓停稳，车顶定向环缓慢转动，六名披着黑色橡胶雨衣、腰挎短枪的便衣特务跳下车，手电光如尖刀般在湿漉漉的砖墙上胡乱扫过。

沉重的皮靴踩水声顺着石阶迅速逼近，伴随着搜查犬粗重的喘息与狂躁低吠，惨白的手电光柱直接打在配药室后门的毛玻璃上。门外传来特务粗暴的枪栓拉动声与短促刺耳的日本话呼喝，整支搜查小队已然呈半包围状压到门阶近前，木门被外力撞得咯吱作响。

后方暗格的夹壁里还藏着负责转运药品的交通员老周，以及地下党数份尚未送出的重伤员名册。沈青梧猛叩两下内室铁门，低喝一声“老周，从暗沟撤，带名册走”。铁门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应答和挪动木箱的闷响——内室床板下有一条直通隔壁酱园后院的窄暗沟，老周早就踩过点，此时正带着名册往暗沟里钻。沈青梧听到暗沟盖板合拢的闷响，才反锁了连通内室的加固铁门，将钥匙顺着地板排水孔径直扔了下去。加固门能拖住追兵，为老周撤离争取时间。

她伸手扯下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防雨斗篷披在肩头，抬手拉下风帽遮住面容。右手从腰间皮套里拔出那支小巧的勃朗宁M1906手枪，拇指压下保险，拉动套筒将子弹顶入枪膛。她贴在靠巷口的侧窗边，冰冷的枪口对准窗外摇晃的黑影，在手电光束扫上窗棂的刹那果断扣动扳机。枪声清脆炸裂，走在最前方的便衣特务应声栽倒在泥水里，手电筒滚落一旁，光柱直冲夜空。

猝不及防的枪击让受惊的恶犬发出暴躁撕咬声，后方的特务纷纷惊叫着趴下寻找掩体。沈青梧根本不给对方重整队形的机会，抬手对准巷口挂着的马灯扣动第二枪。清脆枪声中玻璃灯罩碎裂炸开，火苗瞬间熄灭，整条后巷顿时陷入一片浓重黑暗。沈青梧借着掩护撞开侧面朽烂的木栅栏，轻巧地跃入医院外墙与民居之间的窄弄。

尖锐的铜哨声在风雨中此起彼伏地响彻长街。停在巷口的测向车迅速倒车调整方位，车顶探照灯的光束撕开昏暗雨雾，顺着弄堂入口死死追咬过来。沈青梧单手按紧胸口装着真空管的铁盒，将身形压得极低，在法租界曲折密布的石库门弄堂里疾速穿梭。两侧高墙将急促的脚步声层层回荡，后方皮靴踏水的声音越聚越密。

在暴雨冲刷下，石板路面变得滑腻不堪。两名抄近路的便衣特务突然从斜刺里的弄口包抄杀出，手中的南部手枪直接对准了她的面门。沈青梧没有丝毫迟疑，借着雨水的滑力猛然向前滑铲，身躯紧贴地面掠过的同时抬臂连开两枪。子弹精准撕裂了左侧特务的膝盖与右侧特务的下腹，惨叫声瞬间被滚滚雷声淹没。

刺鼻的硝烟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雨水里弥散开来。沈青梧借势翻身跃起，在湿滑石板上蹬出一串暗红水花，继续朝弄堂纵深全速突围。然而后方增援的便衣特务训练有素，三八式步枪与***的密杂枪声接连在砖墙顶端炸响，打得两侧墙皮白灰飞溅，碎石与碎铅雨点般横飞，封死了退路。

一枚跳弹带着尖利的啸音狠狠刮过沈青梧的左小腿外侧，坚韧的呢料裤管瞬间被撕裂出一道狭长的口子，滚烫的剧痛混着皮肉撕裂感猛烈袭来。她的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跌翻在泥泞里，左手却下意识死死护住胸口的铁盒，顺着下坠的冲力就地翻滚，隐入一处堆满废弃木料与黄沙袋的凹角。鲜血迅速顺着裤管渗出，将雨水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背靠冰冷潮湿的砖墙，沈青梧剧烈喘息着拔出手枪弹匣查看，弹匣里还剩两发子弹，而备用弹匣在方才的剧烈翻滚中不知遗落何处。巷弄里的脚步声在雨幕中步步压近，三名撑着黑伞、双手平端南部十四式手枪的便衣特务呈扇形压了上来，漆黑的枪口死死锁定了堆料场的出口，脚下的泥水被皮靴踩得啪啪作响，杀气逼人。

领头的特务狞笑着抬起枪口，指头刚搭上扳机，破空处骤然响起一声微弱的破风厉啸。一道泛着乌蓝哑光的精钢柳叶飞刀穿透雨幕，精准贯穿了他的咽喉，血线从颈后飙射而出。特务喉间发出一声咯咯异响，手中的南部手枪啪嗒落地，魁梧的躯体直挺挺向后倾倒。

身后的两名便衣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如猎豹般自三米高的矮墙顶端飞扑而下。来人甚至没有拔枪，借着下坠的千钧重力一记手肘狠狠砸碎了中间特务的面门，紧接着顺势反拧住侧方特务的持枪手腕，骨骼碎裂的脆响中伴随着一声利落的断颈闷音。不过两三秒之间，三名特务横尸泥泞，雨水混杂着污血顺着石缝奔流。

顾慎行弯腰拔出咽喉处的飞刀，在死者的雨衣下摆顺手一擦，插回腰间皮鞘。他快步走到堆料垛后，目光落在沈青梧满是冷汗的面容与浸透鲜血的左裤管上。巷口那辆被雨水打湿的黄包车横在墙边，他显然是把车停稳后徒步翻墙杀进来的。他沉声低语：“霞飞路支弄大亨车行顾慎行。林巡推算测向车扫荡路线，让我提前在这条退路接应你。便携机他已经取到车行拆开了，就等你这边的备件。”沈青梧单手撑着湿木料站起，紧紧护着怀里冰冷的铁盒：“真空管拿到了，两只德律风根，一只换末级功率管，一只备用。天线必须到位，光靠机子本身打不到重庆。”顾慎行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咬住牙，跟我走！”

借着暴雨掩护，顾慎行架着沈青梧穿过两条排水平水沟，轻车熟路翻进霞飞路支弄后巷。穿过车行堆放废旧轮胎的狭长夹道，推开包着隔音毛毡的暗门，昏黄的电石灯光随即洒在两人身上。林巡正立在机修案台前，手边摆着拆开外壳的便携发射机底盘、电烙铁与几卷漆包线。

见两人进门，林巡快步上前接过沈青梧脱力的身躯，顺势扶她在长木凳上坐下。他目光先落在她浸透鲜血的左裤管上，没有立刻去接那只铁盒。沈青梧脸色苍白，左小腿处的伤口仍在渗血，顺着鞋帮滴落在水泥地上。她双手微颤着解开大衣内扣，取出那只染血的长条铁盒平稳递向林巡。

林巡顺手扯过干净纱布按在她渗血的伤口上，沉声道：“先止血。钟楼不差这一分钟。”他迅速用碘酒棉球压住创缘，将绷带绕了两圈勒紧，这才打开铁盒取出两只完好的真空管，放到底盘旁铺开的防震布上，把空铁盒收进工具袋。一只用于替换烧坏的末级功率管，另一只放入备用零件小铁盒备用。远处霞飞路主道上骤然拉响了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搜查卡车的探照灯光穿透百叶窗缝，在天花板上惨白地切过。林巡抓起桌上的防水工具袋与压满子弹的配枪，低声说道：“带上备用电池，去圣母院钟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