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督察之威

黑色雪佛兰穿过法租界巡捕房设立的铁丝网路障，轮胎碾过被雨水浸湿的碎石路面。林巡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数次掠过后视镜。后方百米外那辆挂着商行牌照的黑色福特，在跟了三条街后拐向亚尔培路。那是特高课布置在外围的常规流动哨，显然并未察觉他今晚的异动。他没有松懈，绕行两圈确认彻底甩脱尾巴，才拐入霞飞路支弄。

车子在梧桐树影深处熄火。林巡坐在漆黑的车厢内静默了片刻，推门踏入春夜的冷雨中。斜对角是一家挂着法文招牌的法式面包房。沿街铁卷帘拉下一大半，门缝下漏出昏黄的煤气灯光。门廊阴暗处立着两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双手抄在兜里，下摆微鼓，露出硬质牛皮枪套的棱角。那是重庆军统外勤特工最习惯的备枪姿势。

林巡压低呢帽走上石阶。左侧特工跨步挡在门前，目光冷厉地扫视他的双手与腰际，低声盘问：“打烊了，先生买什么？”林巡神色自若，右手食指自然地擦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平稳答道：“买昨天剩下的黑麦面包，切四片。”对方眼神微动，侧身拉开门缝：“徐督察在二楼等候多时了，林副科长请。”

面粉发酵的酸甜气味混杂着枪油味扑鼻而来。底楼陈列柜空置无物，后厨通往二楼的木梯旁，还有一名特工按枪肃立。林巡步履沉稳踏上台阶，脚下旧木板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响。楼梯拐角处设了沙袋死角，架着一把捷克式轻机枪，枪口正对着楼梯口。这分明不是寻常联络站的防卫规制，而是督察大员出行时才有的摆场。

推开二楼里间的厚重呢绒门帘，一股浓郁的雪茄烟雾与现磨咖啡香气漫了过来。房间中央铺着猩红羊毛地毯，壁炉烧得极旺，炭火噼啪作响。长条红木餐桌后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的男子，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身上是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英式三件套西服，领口别着金领针。他面前摊着几份租界小报，手边搁着一只雕花纯金打火机与一把勃朗宁手枪。

这便是重庆军统督察室派驻上海的特派督察员徐少青。见到林巡进屋，徐少青眼皮微微抬了抬，端起白瓷咖啡杯抿了一口，并未起身，只用下巴朝对面的硬木圆凳点了点：“林巡同志，七十六号的庆功酒好喝么？听说李士群当众给你加了顶档案室主任兼情报科副科长的红顶子，在这乱世滩头，你这汉奸官当得倒是顺风顺水。”

林巡没有坐那张圆凳，只是摘下呢帽握在手里，神情冷峻得像一块生铁，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徐督察大张旗鼓在法租界设卡设防，外廊摆轻机枪，若被南云的测向车或密探嗅到风声，今晚这间面包房谁也走不脱。我奉局本部密令扎进七十六号魔窟，掉脑袋换来的位置，不知督察室夤夜相召有何公干？”

“公干？你少拿这套大道理来压我。”徐少青嗤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皮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浮地敲击，“局本部出钱出枪养着你们，不是让你在汉奸窝里称王称霸的。汪逆正式在南京登场，戴老板在后方要看硬货。三天之内，先把七十六号机要处各科室的人员档案目录，以及潜伏内线花名册的索引抄出来交给我。记住，是去掉了姓名身份的索引，方便督察室核验。这是第一档。”

林巡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声音沉稳却透着寸步不让的坚硬：“机要档案由主任与特高课派驻顾问双重印鉴管制。如今七十六号刚设立总部，南云宪次对库房严加盘查，凡调阅必留底查验。若无正当调令强抄名册，不仅拿不出半张纸，整条前沿潜伏线都会立刻暴露给日人。徐督察坐惯了重庆的高楼公馆，怕是不懂上海滩刺刀尖上的规矩。”

“规矩？在军统里，督察室的命令就是最大的规矩！”徐少青脸色一沉，手中的纯金打火机重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三天内目录索引不到位，按家**处当场就可以执行。你少拿特高课当挡箭牌。还有，七十六号刚接手了南市十六铺码头的烟土与私货专营，你兼任了档案室与情报科，经手的暗账和分红不少吧？”

徐少青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公函，甩在林巡脚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倨傲与贪婪：“督察组进驻上海，开销浩繁。下周五子时之前，你每月必须从七十六号的缉私与规费账目里，划拨二十万法币或者等额的军票折价，作为督察室的‘特种平准经费’。这是第二档，完整的花名册和第一笔十万银票，届时一并交齐。这笔钱由专人接应，直接汇解后方。”

两张薄纸轻飘飘落在猩红地毯上。林巡低头看着公函上的朱红印章，眼底泛起深沉的讥诮与厌恶。所谓巡视前沿、考核潜伏，不过是一层用来遮羞的破布。前方特工在前仆后继用血肉与特高课搏杀，而这些身居高位的后方官僚千里迢迢赶赴沪上，不是为了刺杀敌酋，而是嗅着血腥味与汉奸争抢黑市的肥肉，甚至把搜刮的屠刀伸向了自己人。

林巡没有弯腰去捡那张公函，声音冷得像深秋寒铁：“二十万法币，或者等额军票。徐督察张口便要吞下半条街。七十六号烟土专营的抽头直接进李士群与特高课的暗账，特务处各行动组查账极密，经手特工哪怕私吞一两烟膏，第二天尸首就会被麻袋穿着沉入黄浦江。督察室要我每月如数交出这笔巨款，无异于逼我去抢南云宪次的机要金库。”

徐少青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在掌心转动：“林巡，你少拿这些由头推脱。十六铺的油水何其丰厚，整个上海滩谁人不知？后方战事吃紧，要枪要炮，哪一样不要黄金美钞填窟窿？赵秉璋能在黑市如鱼得水倒腾物资，你既然坐上了档案室与情报科的高位，就必须为督察室吐出真金白银。办得到，你依然是重庆钦定的功臣；办不到，或是胆敢阳奉阴违……”

他眼角的肌肉抽搐着，透着赤裸裸的威胁。林巡凝视着徐少青那张倨傲浮肿的脸庞，眼底最后一丝对重庆统帅部的袍泽期许，在此番对峙中彻底化为齑粉。这帮打着抗日旗号的吸血官僚，甚至比明面上的敌特更为阴毒卑劣。他们贪婪的嗅觉，早已将前线特工的骨血当作了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林巡面容冷峻如水，将所有的鄙夷与杀意尽数深敛在眼底，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机要档案由南云宪次的心腹把守，三天内我先设法抄出各科室人员档案目录与去标识化索引。至于二十万特别经费，十六铺码头的烟土专营权刚交接，李士群下周五才会核销第一批黑市账目，大额现款调动必须走法租界洋行拆兑。下周五子时，我尽量把第一笔款子和完整名单凑出来。”

徐少青显然并不关心具体的危险与转圜，只是冷哼一声，将杯中残存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白瓷杯重重磕在硬木桌面上：“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推诿，下周五子时，就在这个面包房，完整名单和第一笔十万银票必须见分晓。这是督察室给你的最后底线。”门外那两名随行的军统特工应声向前逼近半步，皮靴在木板上踏出沉闷回声，腰间的枪套皮扣已悄然挑开。

徐少青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晃了晃那只沉甸甸的雕花金打火机，“咔哒”一声顶开机盖，金石相击激出一簇幽蓝微弱的火苗。他迎着穿堂而过的夜风，冷笑着盯住林巡：“前线是刺刀见红，但督察室的眼睛从来不揉沙子。不听调遣，戴老板有一百种家法。”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金盖重重合拢，门廊外拉栓上膛的金属撞击声随之刺破了雨夜。但徐少青只是将打火机揣回口袋，并没有下令动手。林巡知道今晚能走，但这笔账已经记下了。

林巡将呢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转身下楼，从那两名持枪特工中间径直穿过。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阴冷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但他没有回头。推开面包房后门，冷雨扑面，他快步穿过弄堂，绕了两个弯才回到车行后门。顾慎行正在车棚里等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见他推门进来，立刻迎上前。林巡将徐少青的勒索内容和那封公函一字一句告诉了顾慎行，随即压低嗓音道：“从现在起，你安排车行最稳当的兄弟，盯死汇中饭店和十六铺恒丰货栈。我要知道徐少青和赵秉璋什么时候碰头、货走哪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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