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携款出沪

恒泰染坊深处的晾布场上，浸透蓝靛的大幅粗布在夜风中沉重翻卷，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散乱。赵秉璋一把扯下溅满泥浆的呢子大衣，狠狠砸在湿冷的八仙桌上。他的右手虎口在方才得意楼撤退砸门时震裂了，血丝混着冷汗黏在皮肉间。他浑然未觉，阴鸷凶狠的目光死死钉在墙角刚抬进来的两只厚重铁皮箱上。

“赵副处长，账房里的细软、小黄鱼和现钞全在这儿了。”青帮头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得意楼那边动静太大，法租界巡捕房已经派人封锁街面。要是宪兵队也顺着枪声摸过来……”

“闭嘴！”赵秉璋猛地拔出柯尔特手枪，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头目脑门上，声线因暴怒而沙哑，“得意楼没按住老杜，南云宪次随时会把通缉令发遍全上海！他在特高课要的是江北特派员，不是听你哭丧！”

头目吓得两腿瘫软，连连作揖。赵秉璋收回枪，胸口剧烈起伏。他清楚自己如今不过是借着青帮旧部苟延残喘，南云绝不会再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反而会借军资案要了他的命。要在今夜活命，唯有在宪兵队收紧绞索前撕开一条通往江面的口子。

赵秉璋快步穿过满是刺鼻染料气味的狭窄廊道，走进染坊最里侧的账房。他反锁上厚重的枣木门，移开墙角供奉关公的神龛，从底下的青砖暗格里抠出一只扁平的黑色铁匣。他摸出贴身钥匙拧开黄铜暗锁，里面除了汇丰银行的本票，正是一份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厚重材料。

那是旧桐工作在沪名单的补充件，另外还夹着一册薄薄的水上巡逻与江防据点布控底册，以及一页陈文山当年签押的核验页。纸页边缘微微泛黄，详尽记录着当年诱降链条中几个尚未起用的隐秘暗桩。此前南云宪次数次试探，想要彻底收回并销毁这批旧案材料，他都借故推诿、私自藏匿。当时是为了留作牵制特高课的底牌，而现在，这几页薄纸成了他与南云做最后交易的保命符。

暗格底层还压着两张旧版江面特别通行证，盖着特高课与极司菲尔路筹备处双重红印。但这只能用于日军常规水上排查，若要在宪兵队严防下强行离开吴淞口，仍须南云亲手签发半小时不封锁令。赵秉璋将油布包裹塞入贴身皮夹，那两张旧证仍压回原处。他抓起桌上的派克钢笔，迅速在信笺上写下一行暗语，封入蜡丸。

“阿荣！”赵秉璋拉开房门低喝。门外一名精瘦的青帮亲信立刻闪身进来，神色极其警惕。

“拿上这个，避开巡捕房暗哨，去虹口给特高课南云送信。告诉他，要旧底册，就拿吴淞口半小时的不封锁令换。”赵秉璋面目狰狞，压低声音道，“另外派人备好吴淞口的货船，今晚十点，我们携款出沪！”

与此同时，大亨车行后院隐秘的修车棚内弥漫着浓重的机油与潮湿泥土气味。昏暗的电石灯下，林巡坐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脱掉了被鲜血浸透的粗布外褂。左肩下方外侧的血槽皮肉外翻，耳后那道细窄的木屑划痕也凝着暗红血痂，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肋骨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凝成几滩深色印迹。

顾慎行端着一搪瓷盆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快步走来，将一瓶褐色的医用碘酊和两卷止血粗纱布重重搁在木箱上。“水关码头那边放了两个雷管，巡捕和青帮眼线全被引过去了。老杜已经由第三联络站的同志护送进隐蔽点，藤条箱完好无损。”顾慎行压低声音，用镊子夹起浸满碘酊的脱脂棉球，直接按在林巡的皮肉伤口上。极度的灼痛让林巡后背肌肉骤然绷紧，额角迅速渗出一层冷汗。

林巡没有接话，只把指节在粗糙的裤管布料上压了两下，强行稳住微颤的指节。“老杜能安全脱险就好。这一枪算轻的，得意楼那几个枪手慌了神，弹道飘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示意顾慎行加快包扎伤口的速度。

顾慎行利落地在林巡肩头打了个死结，又用热毛巾擦去手上的血渍：“赵秉璋在得意楼布下天罗地网，结果不仅连老杜的影子都没摸到，反倒把枪声闹得满城风雨。法租界巡捕房已经开始搜捕街区，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边恐怕也快压不住了。”

“火柴擦不燃时，不要急着点第二根。”林巡套上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臂，嗓音低沉冷静，“赵秉璋原本指望抓到江北特派员向南云换取翻身生路，现在得意楼扑了空，他就成了丧家之犬。南云宪次绝不会容忍一个失去利用价值又握着特高课黑料的人继续活在上海滩。”

“你是说，他自知死到临头，要狗急跳墙了？”顾慎行拧紧眉头，将一杯微烫的开水递到林巡手中，“宪兵队到处都在查他，水陆卡子全布满了暗哨，他还能往哪儿跑？”

“他不是逃，他是要携款出沪。”林巡端着水杯，目光清亮，“赵秉璋在行动处和警卫大队敛了几年黑钱，在恒泰染坊藏的现银和金条绝不是小数目。但光凭黄白之物，在特高课严密封锁的江面上寸步难行。他手里一定扣着足以让南云点头放行的铁质筹码——当年旧桐工作在沪名单的补充件，还有江防布控底册。”

顾慎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些东西要是落回南云宪次手里，特高课就能彻底扫清当年诱降线上的隐患，甚至借此顺藤摸瓜扑杀潜伏的同志。绝不能让这批材料流进虹口！”

正说着，车棚后门方向传来了一长两短的沉闷叩击声。顾慎行拉开一条门缝，一名穿着油污工装的车行伙计快步闪入屋内，将一张浸透雨水的铅笔字条递到林巡手中。

“林副科长，恒泰染坊外围的眼线盯到了实情。”伙计抹掉脸上的泥水，气息短促而急迫，“半小时前，染坊后门推出来两车粗布包，里头全用铁皮重箱压底，青帮死党正四处打点租用吴淞口的运煤黑火轮。另外，赵秉璋的亲信阿荣骑自行车直奔虹口特高课本部，怀里死死揣着密信。”

林巡将字条凑到电石灯上方引燃，看着焦黑的纸灰打着旋沉入水盆。“赵秉璋太了解南云的软肋了。南云为了彻底消灭旧案隐患，一定会答应他在吴淞口的放行要求，但南云也绝容不下赵秉璋活着离开长江口。两边各怀鬼胎，交易必定选在船只起航前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他们想借江水脱身，我们就把网下在出城的咽喉上。”

“吴淞口老煤码头地形空旷，南云派去的宪兵和赵秉璋的残部绝不会互相信任。”顾慎行掀开木架上的油布，露出短筒猎枪和四个压满子弹的驳壳枪弹匣，“车行有两辆改装过前保险杠的道奇货车。追截用一辆，运输用一辆。运输那辆我已经让水手把吃水浅的渡船靠在支流芦苇丛，只要截下车，随时能转走。那三十二箱药棉才是今夜的大头，不能拆散装运，必须一车封死。”

林巡走上前，单手将弹匣推入勃朗宁枪膛，金属撞击声格外清脆。“赵秉璋生性多疑，绝不会把名单补充件提前交给阿荣，东西必定随身锁在他贴胸的皮夹里。”

排气铁窗被急促敲击三下。顾慎行拉开暗格，一名探子塞入路线图：“搞清楚了。南云回了密信，约定今晚九点四十分在吴淞口二号码头废弃煤仓外核验旧名单底册，换取半小时不封锁令。赵秉璋的雪佛兰刚从染坊后巷开了出来。”

顾慎行把煤仓西侧旧检修口在图上重重圈出：“下午我让伙计踩过点。第三根螺栓已经锈断，人能侧身挤过去，但只能走一次。煤仓里煤尘厚，真要动手，那里是唯一不经过正门的退路。”

林巡抓起黑色风雨衣甩上肩头，左肩伤处被动作牵得一紧，他面不改色地推门跨入泼天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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