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铁坊试刃

十二月六日清晨，江面上的雾气凝成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老杜踩着退潮后的烂泥，把两个用旧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桶从乌篷船底舱拽了出来。江南造船厂外围的巡警换防极严，这几斤从车间底料堆里刮出来的工业原料，是地下工会的工友拼着两条腿跑穿了三条水巷才弄出来的。

“昨晚去十六铺找老兄弟，碰了钉子。”老杜一边把桶往暗处挪，一边压着嗓子交代，“修造厂那套气割炬被日本海军锁进了特设仓库，外头加了双岗，老兄弟说钥匙在海军军需官身上，他连仓库门槛都摸不着。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走你先前说的第二套——自己配。”

林巡侧身推开废弃铁铺那扇朽坏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铁锈与冷炉灰的腥味扑面而来。这间藏在黄浦江支流河汊边的旧打铁铺早已歇业，四面都是厚重泥砖，里间靠墙处还留着半截土炕与生铁砧台，刚好用来隔绝光焰。他走到砧台前，解开风衣搭在破旧的风箱上。左肩和左肋的旧伤在阴冷空气中微微发僵。他伸手捻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指腹间搓了搓，细滑干燥，没有粗粝的杂质。

要熔断铁砧鱼雷库通气管上的锰钢防爆网，寻常钢锯根本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气割炬又拿不到，眼下唯一能试的，就是微型定向铝热剂。但工坊里没有工业设备，全靠这双手一点点试。林巡心里有数，这不是什么正经工坊里该干的活，每一步都悬在火药上。

老杜在一旁打下手，按林巡的口头指点递料、递工具。两人在铁砧旁忙了整整一上午，配了调，调了配，试废了好几组药筒。暗室里的气温极低，呼气在暗处升腾成白雾。窗缝漏进来的天光渐渐转暗，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后。林巡已经连续试制了四组，手腕酸胀发麻，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擦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随即又稳稳握住竹片。

最凶险的环节是引火试燃。头一炉点燃时，引火燃烧得极不均匀，尚未导入主装药室，表层突然发生微爆，一团刺眼的白炽烈焰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逆向倒冲，炽热的火星四散飞溅，直接落向砧台上尚未封口的两包备用主药粉。

一旦那两包主药被引燃，整个密闭暗室瞬间就会化作上千度的铁水火炉。

在那电光石火的半秒内，林巡根本没有退避的时间。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子猛地前倾，右手一把扯过砧台边的厚铁压板，硬生生迎着倒喷的烈焰覆压上去，死死捂住那两包裸露的主药。

飞溅的融化铁水与白炽火星直接崩碎在铁板边缘，其中数点滚烫的熔渣在重压下顺着缝隙反卷上来，死死烙进林巡的右手掌心。

皮肉瞬间发出焦灼的轻响，钻心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直刺神经中枢。林巡的面肌剧烈抽搐了一下，左肩旧伤被牵扯得一阵锐痛，但他按在生铁板上的右手五指死死扣住台面，没有挪开半分，硬是用整个手掌的下压力量将倒灌的空气彻底隔绝。

火星在生铁板底闷熄了下去，白烟从指缝间呛人地冒出。

老杜从石墙后冲出来时，整个暗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他一把推开压板，抓起水囊就想往林巡手上倒，被林巡出声喝止：“别用冰水直接浇！皮肉经不住。”

林巡的呼吸粗重而低沉，额角冷汗涔涔滑落。他抬起右手，掌心至大鱼际处已被生铁烫出大片焦黑与翻卷的水疱，皮下渗出浑浊的血水，整只手掌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那是重度灼伤，手指连自然蜷曲都已变得极其艰难。

一直守在外围联络点的医疗组成员接到暗号推门而入。进来的年轻卫生员看见林巡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打开随身药箱。他下意识掏出棉球和一罐油，被林巡哑声拦住：“不能用油浸麻布，那会封死创面。先用清洁的凉水慢慢冲淋，把余热带走，再上磺胺粉，干纱布分指包扎。皮先别急着剪，交给你们沈医生看。”

卫生员被林巡镇定的目光震住，连忙依言照办。清洁的凉水缓缓冲过灼烂的创口，带走残余的热气，剧痛让林巡牙关咬得咔咔作响，但他左手撑在冰冷的砧台角上，身形如铁桩般未动分毫。老杜在一旁看得眼角发红，狠狠砸了一拳自己的大腿。

冲洗、敷药、包扎。当层层叠叠的干纱布将右手紧紧缠裹固定时，林巡的右掌已经肿胀得像一只白色的铁拳，抓握力丧失了大半。

“回火是引火没配好，药力积住了。”林巡没有片刻停顿，转头看向老杜，用下巴指了指砧台上的工具，“引火不能再这么瞎碰。铁铺后面有间旧库房，找两块废钢件来，先在地上试，别对着药筒。双筒联装那个思路不变，其他的再慢慢调。”

老杜咬着牙，抹了一把脸，按林巡的指点，先到库房废料堆里翻出两块锈蚀的厚钢板，铺在院角湿泥地上，离主药远远的。老杜在院角废钢件上反复试了几回，直到引火稳了，才动手装配成品。两联装的药筒被重新架设在厚锰钢条正上方。

林巡用未受伤的左手划燃火柴，点燃引信。

白炽的火光骤然在暗室中爆发，两道极细、极烈的高温焰柱自双联喷口中喷涌而出，伴随着刺鼻浓烟与炫光，室内空气温度瞬间暴涨。那根坚硬无比的特种合金钢条在千度铁水持续冲刷下迅速软化，化作赤红铁水淌入灰槽。

仅十余秒，双筒药力燃尽，白烟升腾。厚达数分的特种合金钢条被齐整整切断出焦黑豁口。这件利器确实能在极短时间内咬断鱼雷库的通气管钢网，但刚才爆发的强光浓烟与轻微嘶鸣，也意味着它绝非无声破拆，行动时留给潜入者的窗口期最多不过半分钟。

老杜用铁钳夹起滚烫的残件，眼底满是震撼：“成了……真化开了！”

林巡低头看着右手缠得厚厚的绷带，掌心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残存的指神经隐隐发木。试验用的那具已经烧废了。老杜从工具箱底层另取出一具事先备好的成品，检查了封口，才交到林巡手上。林巡用左手接过，那外壁漆黑沉重的双联铝热割管还带着余温。他冷冷看了一眼，反手塞入风衣内袋。

“够用了。”

话音未落，铁铺外破败的芦苇滩边缘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踩折声。老杜身形骤然一僵，反手按住腰间撬棍；林巡没有回头，左手已无声滑向腰侧枪柄，目光如鹰隼般钉向紧闭的木门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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