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比米贵

绸袍的人走的时候，把那叠红纸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十天，一百张。”

然后他转过身，伙计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石头上。不是铜钱，是银子。陈述没有立刻去拿，他等着那顶轿子拐出巷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伸手把布包拿起来。布是粗的，包了两层，里面是两小块银锭，边上削得不太齐，看得出是哪个银铺随手剁下来的。

六两。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开始算。安邑的糙米十八文一斤，好米三十二。一两银子合一千文，六两就是六千文，六千除以十八，三百三十三天。将近一年。

这个数算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没有高兴，反倒有一点像害怕。他这辈子挣过的钱都是“这个月房租够了”“这个月能还上了”。从来没有一次是“一年”。一年的意思是，明天早上他可以不睁眼就想今天吃什么。这个念头太陌生了，陌生到有点像假的。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纸铺，没去米铺。

纸铺在城东靠北，门脸很小，门口堆着几捆草纸，上面压了一块砖，怕风吹。店里很阴，进门的时候眼睛要适应一下，屋里有一股浆糊和旧墨混在一起的味，不冲，但是吸进去就知道这地方开了很多年。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正在裁纸，刀很薄，压下去的时候“哧”一声，很干，像有人把一块布撕开。

“纸什么价。”

掌柜没抬头，把刀压到底，抽出来，才说：“看你用哪种。”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三张，一张一张摆在台面上，摆的时候很小心，怕把纸角压折。这是糙纸，一刀三百；这是竹纸，一刀八百；第三张他没说话，用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纸在光里透出一层薄白，然后他把两张并着举起来给陈述看，说：“宣，二两一刀。”

二两。一刀大概七十张。陈述在心里把数除了一遍，又除了一遍：一张纸，将近三文。

他在城里卖出去的第一张红纸，三文。

那天他写了九张，收了二十七文，当时还挺高兴，因为二十七文够买一斤多糙米。现在他知道了，那二十七文里有二十四文是纸钱。那九天，他是白干的。

从纸铺出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日头很毒，街上有人挑水过去，桶里的水随着走路的节奏晃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点，走远了那些点还在往下渗。他盯着那些点，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一天写九张字，挣三文。三文能买一两墨。写了这九张，刚好够再写九张。手酸了就慢，慢了就更不够。

这不是买卖。这是一个越做越穷的坑。

他忽然想起以前也算过这种东西。那时候是半夜，他对着屏幕看后台，一章发出去，收藏涨了两百，订阅掉三十，有人骂他注水，有人问为什么今天不爆更。他当时想的是：这一章我写得不好，下一章得改。

现在他想的是：这张纸我卖得太便宜了。

字不值钱。值钱的是纸，是墨，是他既不会造也买不起的东西。

他转身又进了纸铺，说：“糙纸，两刀。”

掌柜抬起头，眉毛动了一下：“两刀？”

“两刀。”

六百文。掌柜接过银子，先在手心掂，然后凑到窗户那边借光看，反复看了两回，才慢慢收进袖子，转身开钱箱。找回来一堆铜钱，哗啦一声推在柜台上，陈述伸手按住，一枚一枚数了三遍，往自己这边拢。数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个样子，像极了这个世界的穷人。

抱着纸回去的路上，他没直接回家。他绕到了城西的听雨楼底下。

说书是从未时开始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进去要两文茶钱。两文他舍不得，就绕到后墙，那儿有个卸货的角门，门边堆着柴，他蹲在柴堆后面，正好能听见里头。

第一天他听了一个半时辰。说的是《乌衣记》，讲一个书生落难，一个侠客救他。周先生的声音很稳，不快，一句一句往下推，像在给什么东西打夯。底下有人笑，笑得时候不多，大多是在某几个固定的地方——书生被管家坑了、侠客打跑了三个泼皮。陈述注意到，笑完之后有一小段安静，那是听众在等下一句。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一次他数人。开场时满座大概四十来个，一炷香之后剩三十几个，走的那几个都是听完一个段落才走的，不走的人，多半在剥花生或者剔牙。他记下来一件事：人是在“打完了”之后走的，不是在“打的时候”走的。

第三天下了雨，只来了十几个人。周先生还是照讲，声音比前两天低。讲到一半，有个老头在底下喊：“周先生，这段听过八回了。”周先生停了一下，说：“那我换一段。”然后他讲了另一个故事，可陈述听着，开头还是那个落难书生，只是换了个名字。

那天散场以后，陈述在雨里蹲了很久。他终于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

回到小院，他把两刀糙纸摊开在席子上，一百四十张。他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怕数错，最后一张一张码成一摞，用石头压住。然后他化开墨，把笔蘸上。

笔是秃的，尖上分了三岔，写起来会拖毛边。他捏着笔，看着那一片空白的糙纸，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该写什么。平安顺遂不能写，那是给别人的。五谷丰登也不能写，那四个字他今天已经写了九张，是他用来换饭的东西，不是他要说的话。

他得写一个自己的。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这具身体的手生，是那种很久没有写自己真想写的东西的人的手，像要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先得用力推一下。

他写了第一句：“天还没亮，铁门开了。”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是哪儿来的，它自己冒出来了，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他接着往下写，写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写过东西了，那种不需要想“读者会不会跑”，只需要想“接下来发生什么”的状态。

写到第三行，他停了。

停的不是笔，是脑子。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不是没有素材，他有一肚子的东西可以写；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读者，会为什么停下来不走。他刚才在听雨楼蹲了三天，听清了周先生怎么讲，听清了人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走，可他没听出来一件最要紧的事：这些人心里缺什么。

在他那个世界，缺什么是有答案的。缺爽、缺代入、缺一个能替他出气的人。他写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算出第三章该给什么。

在这里，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有虫在叫。他把写好的那三行看了两遍，伸手把纸从中间撕开了。撕得很整齐，先对折，压一道印，再顺着印撕。

撕完他没有扔。他把两半展开，抚平，叠在一起，塞进了席子底下的墙缝里。

然后重新抽出一张，蘸墨，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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