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敲门。
他放下笔去开。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后生,二十上下,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已经卷了毛。
“陈先生?”
“我是。”
后生把那张纸往前一递,又缩回去:“那个……昨天讲到城门口,那个人到底出没出去。”
他愣了一下。那是两天前写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明天讲。”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
后生站着不走,好像还要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来”,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你可别不写啊。”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忽然笑了一下。八年了,他写过几百万字,从来没被人堵在门口问过这个。以前也有人催更,但那是评论区里的一行字,是后台的一个数字。现在是一条巷子,一个后生,一张被攥得卷了毛的纸。
第二天中午,他写完一段,正想歇一歇,门又响了。这次是两个。一个还是昨天那个后生,另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挑着一副担子,扁担都没放下,肩膀上的汗把衣裳洇出一片深色。
“就是他?”矮壮汉子问。
“就是他。”
汉子把担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塞到他手里。他打开一看,是两块酱肉,油把纸浸透了一小块。
“我不白听。”汉子说,“你写你的。”
他说这不用。
“你写你的。”汉子又说了一遍,然后弯腰去挑担子,扁担压在肩上,人往下一沉,站直了才接着说,“我走了,晚上再来。”
晚上来了七个。
他没地方请人坐,就把门开着,自己坐在桌边写,他们在外头院子里蹲着。有的靠墙,有的坐在门槛上,那个挑担子的干脆把担子横过来当凳子。刚开始还有人小声说话,说谁家的井塌了,说城外头新起的坟。后来不知谁“嘘”了一声,就都安静了。院子里只剩两样声音:他写字的声音,和纸翻动的声音。
写到中间,他停下来,想下一句该怎么接。
外面那七个人里,有一个忽然开口了。
“别急,别急。让他想想。”
是那个挑担子的汉子。七个人就真的都等着,没人吭声,也没人走。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水缸在滴。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笔,忽然觉得背上有点热。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不知道他上个月还在街边四文钱卖四个字。他们只是每天晚上来,蹲在这个院子里,等他想出下一句。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他以前写东西,最怕的是没人看;现在有人看了,他反而比以前更怕写坏。这两种怕不一样,前一种怕白写,后一种怕把已经有的东西弄坏。
第三天开始,事情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早上来一趟,中午来一趟,晚上来一趟。有时候他正在写,门外就有人小声商量起来了——“你说他今天写到哪儿了”“我猜到了河边”“我猜还没过河”。他坐在屋里听着,一边写一边偷笑。
有个后生嗓门特别大,念东西像喊。有一回他把前一天写的那段念给新来的人听,念到“若我有一日——”的时候,顿住了。
那个顿是他写的。
他在原稿里就是那样断的,断在一个“日”字后头,不往下接。他写的时候是知道的——他故意在那儿停了一下笔,觉得这样有味道,觉得读的人会自己往下想,想到了才算他的功劳。
现在这个顿,从纸上跑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还带着他自己的停顿。
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写的是停顿,他们学的是停顿;他写的是一个人不肯把话说完,他们就都不肯把那句话听完。那个空他留的,现在被别人填上了,填进去的东西比他自己想的还多。
他从前以为故事是装在纸上的。原来不是。故事是装在别人的嘴里的,纸只是个模子。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因为每写一句,他脑子里都多了一个东西:这句话会被人怎么念,念到哪儿会停,停完那口气能不能接下去。
那几天是他到这个世界以来过得最好的日子。
他买了一床新被子,棉的,四斤,抱着回来的时候压得走不动路。他把旧被子铺在底下,新被子盖在上面,晚上钻进去,两条腿终于不冰了。他还买了肉,第一次是自己想吃,不是别人送的。他切了一小块,用葱爆了,油在锅里响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香。
但很快他就发现一件事:他写不完了。
以前是写不出来,坐在那儿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那是本事不够。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脑子里有东西,手跟不上。他一天要看三趟来人的脸,要回答七八个“后来呢”,要在一堆蹲着的人中间保持思路不乱,还要留出时间来改错字、抄一遍、把潦草的地方理清。
他从“写不出来”,变成了“写不完”。这两种难受完全不是一回事。前一种是才华的问题,后一种是体力的问题。
而体力的问题,是有个坏办法可以解决的。
第十天的时候他用了一次。
那天他实在太累,写到一处过场——一个兵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这一段本来可以写得再细一点,写路上看见了什么,遇见了谁,心里想了什么。可他没有。他写了三句话,让那个兵走到了。
写完他自己知道这一段是虚的。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那七个人还在,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往手心里呵气。
他没有回去补。
第二天念出去,也没人听出问题。这一段就这么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像鞋里有粒沙子,不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
第十六天傍晚,来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那天外面蹲着五个人,都在等。这个人来的时候没有人让位置,他自己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穿得体面。一身青灰的长衫,料子很细,不是这一带的人穿的。年纪看不出来,三十也有,四十也有。他站得很稳,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像那些蹲着的汉子,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摸摸膝盖。
他听了一会儿。
那会儿陈述正在念一段刚写好的,念到半截,抬头看见门口这个人,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度。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人身上没有官气,也没有凶相,就是站得太整齐了。
念完,那几个蹲着的拍了几下巴掌,起来走了。
门口那个人还没走。
陈述把笔搁下,站起来。
“先生也听书?”
“听了一点。”那人说。
“写得不好,让您见笑。”
那人没有笑,也没有客气。他看了陈述一会儿,那种看法很奇怪——不是打量,倒像是在核对什么,核对一样已经知道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写得很好。”
停了一下。
“可惜看的人太多了。”
说完他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轻,走到巷口也没有加快。
陈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扇开着的门。
外面天还没有全黑,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器碰在一起响了两声。那五个人已经走远了,还在说什么,笑声传回来一点。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做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汗。
那一夜他醒了两回。第二回起来,他摸黑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闩上,摸了一遍,确认它是插着的,才回去躺下。
躺下之后他没睡着,睁着眼睛想那句话。
可惜看的人太多了。
这话本来是好事。可那人说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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