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被抬回祠堂的时候,是四个执事用门板抬的。
他右手的骨头碎成了七块。三叔公看了一眼,说接不回来了,就算接回来,这只手也废了。
【虎力】的槽,裂了。
一个十七岁的凡品,废在了冬至这天。
他娘在门板上哭,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一个废物!一个连词条都没有的废物!他把我们家昂儿打废了!」
她喊到第三遍的时候,三叔公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句:「是昂儿自己砸的。」
陈昂他娘愣住。
「什么叫自己砸的?」
「力出尽了,反震回来。」三叔公把手上的药味在袖子上蹭了蹭,「他打人打出真火了,最后那一掌,不留余力。」
「那他也是被逼的!」
三叔公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慢慢地说:
「是。」
「是被逼的。」
半个时辰后,祠堂。
还是那三盆炭,还是那个位子。
只是这一次,陈砚不是站在中央,是跪在中央。
两个执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他的左肩本来就动不了,被这么一按,疼得眼前发白。
柳氏被两个婆子押在门边,嘴被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族长陈崇坐在位子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慢慢地敲。
「你身上,有几条词条。」
不是问句。
「一条也没有。」陈砚说。
「验词石验不出来。」
「验词石不会错。」陈砚把他刚才那句话,原样还了回去,「族长自己说的。」
祠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陈崇的手指停了一下。
「无词条的人,扛不住【虎力】两掌。」他说,「他那一掌,就算只剩两成,也有八十斤。」
「他只剩两成。」
「你连一斤都没有。」
陈崇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爹教过你什么。」
陈砚没答。
「他教过你怎么看石头,是不是。」陈崇的声音很慢,「陈渡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嘴。」
「他嘴很严。」陈砚说。
「严?」陈崇笑了一下,「他要是嘴严,就不会死在北边。」
陈砚抬起头。
「族长知道我爹死在北边?」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崇的手指停住。
「族里派人找过。」
「找了三个月。」陈砚说,「回来报了一句尸骨无存。」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性一直很好。」陈砚说,「可族长刚才说的是『死在北边』。」
「我爹是『外出未归』。」
「这两句话,不一样。」
陈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回扶手上。
「所以呢。」
「所以,」陈砚说,「族长知道的事,比族里多。」
「族长的意思是,我该死?」
「放肆——」旁边的执事一巴掌抽在他后脑上。
陈砚的头被打偏,额角磕在青砖上,蹭破一块皮。
他没吭声。
他把头慢慢抬回来,眼睛还是看着陈崇。
陈崇也看着他。
然后陈崇抬起手,往外摆了摆。
「都出去。」
执事愣了一下:「族长——」
「出去。」
人一个一个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祠堂里只剩三个人。
柳氏被拖到门外,还在挣,嘴被堵着,只能听见呜呜的声音。
陈崇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陈砚面前。
他站得很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来。
「陈渡走之前,」他压低声音,「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不是问句。
陈砚看着他。
「没有。」
「他走的前一晚,在你屋里待了半个时辰。」陈崇说,「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扣子不要摘。」
陈崇等着。
「就这一句。」
陈崇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
那枚铜扣挂在那儿,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磕痕。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你爹这个人,」他说,「话都藏在半句里。」
他退了半步,把袍子的下摆理了理。
三叔公提着灯走过来,把灯举高,从上往下照陈砚。
「族长。」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小子身上确实没光。」
「那就是藏了。」
「藏在哪?」
「识海里。」三叔公把灯移开,「剥开看看,就知道了。」
「开门。」陈崇说,「带他去后堂。」
两个执事把陈砚架起来。
出正堂,过一条廊。
廊下点着一盏灯,灯下摆着一张小案。
三叔公走在前面,先一步到了案边,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新的,封口还没粘。
他把里面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印,在火漆上按了一下。
陈砚被架着,从他身边过。
他看见信皮上四个字:青芜城 卫府。
三叔公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看什么。」他把信封翻过去,扣在案上。
然后他转过去,对着廊子那头的黑处,说了一句:
「人还没死。」
「先别提货。」
祠堂后堂,有一间没有窗的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短刀,一罐药,一块巴掌大的青石。
短刀叫剥刀,刃很薄,薄到能透光。
药是「续命散」,防人剥到一半死了。
那块青石,叫压魂石,作用是把人的识海按住,不让它乱动。
墙上有一排木架,架上摆着几十个陶罐。
罐子不大,一掌高,封着黄泥。每个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和日期。
陈砚认得这种罐子。
装词条的。
剥下来还不能立刻转手的东西,都要先封进罐子里养着,养到光和罐子长在一起,才算稳。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进过这间屋。
父亲指着架子说:「阿砚,你数数,多少个。」
他数了,说二十七个。
父亲说:「记住这个数。什么时候你数出来是二十八个,就说明又有人没了。」
后来他每年数一次。
今年是四十二个。
他的目光顺着木架往右移。
最右边那五个罐子,黄泥是湿的。
纸条上的墨也新。
他看了一眼日期——三个在九月,两个在十一月。
四十二个罐子,是十年攒下来的。
这五个,是三个月。
「三叔公。」
三叔公正在卷袖子,没抬头。
「今年这五个,是给谁备的。」
他没用问句的语气。
卷袖子的声音停了。
三叔公抬起头。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继续把袖子卷到手肘,拿起那把刀,在灯下看了一眼刃。
「把他按到案上去。」
陈砚被按在石案上的时候,脸贴着冰凉的石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
按族规,这间屋子五年开一次。开一次,族谱上少一个人。
今年开了五次。
他能看见石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旧痕。有深有浅,深的地方发黑,像渗进去的东西没洗干净。
他心里很静。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上辈子他做这一行做了四十年——不是剥,是看。看别人剥词条,看别人装词条,看别人因为装错了词条,在三年之内烂成一具空壳。
他见过一个小姑娘,为了给弟弟治病,把自己两条天生的词条都卖了。卖完那天她笑得很开心,说这下有钱了。
三个月后他再见到她,她不认得人了。
他也见过一个天才,一口气装了七条,成了宗门第一。第七年他疯了,见人就砍,砍完跪在地上哭着问「我刚才做了什么」。
他记得最深的,是个老头。
老头七十岁,装了一辈子词条,装了十九条。装到第十九条的时候,他已经不太像人了——他认得所有人,只是认不得自己。
那天他坐在词条阁的门槛上,问陈砚:「小兄弟,你帮我看看,我叫什么。」
陈砚翻了册子,把名字告诉他。
老头愣了很久。
「不对。」
「怎么不对。」
「这个名字,我不认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我这条命,装的东西太多了。」
「装到最后,不知道哪一条是我。」
那些画面,他看了四十年。
所以他一辈子,一条都没装过。
「陈砚。」
柳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已经喊哑了。
「阿砚!你听见没有!跑啊——!」
「把她嘴堵上。」陈崇在门外说。
「呜呜——」
陈砚闭上了眼睛。
他在算。
跑,母亲活不了。
不跑,两个人一起死。
所以必须跑。
但不是现在。现在门外有八个人,院子里有二十个,坡下有更多。他现在跑,跑不出十步。
得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会乱一下的时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
三叔公把刀在火上过了两遍,走到石案旁边。
「小子,忍着点。手别乱动,刀就不会偏。」
「三叔公。」
「嗯。」
「您这把刀,一年用几次。」
三叔公的手停了一下。
「五年一次。」
「今年是第五年。」陈砚说,「您用了三次。」
屋里安静了。
三叔公握着刀,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第一次是春天,祠堂西边那间屋,血没洗干净,砖缝里还是黑的。」陈砚看着石面上的旧痕,「第二次是七月,那次剥的是个女人。第三次——」
「闭嘴。」
三叔公的声音变了。
「第三次是十天前。剥的是个十六岁的。」陈砚继续说,声音很平,「他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到现在都还没死透。」
「你——」
「因为您剥得不干净。」
陈砚抬起头,看着他。
「剥刀走的时候偏了半分,留了一截在槽里。那一截会一直在里面挣,挣到人死。」
三叔公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连光都没有,你看什么——」
「我看得见。」
陈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点都不响。
但整间屋子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门外,陈崇的声音传进来。
「怎么回事。」
三叔公没有回答。
他盯着陈砚,握刀的手在抖。
他不是没杀过人。他这辈子剥过三十七个人,手上从来没有抖过。
但此刻他抖了。
因为那间只有他和族长知道的屋子,被一个「无词条」的废物,一句一句说出来了。
「三叔公。」陈崇又说了一遍,「动手。」
三叔公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刀抬起来。
刀尖对准陈砚的心口偏上三寸——那里是识海的入口。
就在这时候,门被撞开了。
柳氏冲了进来。
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挣脱了那两个婆子,头发散着,一只鞋掉了,脚上全是血。
她扑到石案前,整个人挡在陈砚身上,两只手死死抓住石案的边。
「要剥剥我。」
她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身上有两条,都给他了,你们剥我的,剥完他就没有了——」
「柳氏。」陈崇站在门口。
「族长,我求您,我给他抵,我这条命给他抵——」
「拉开。」
两个执事上前,抓住她的胳膊。
她抓着石案的边不肯松手,指甲翻了起来。
执事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她的指甲留在了石面上。
她被人架起来,两脚离地,还在挣。
「阿砚——」
她回头看他。
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和灰。
「跑。」
陈砚被按在石案上,脸贴着那道一道的旧痕。
他没有动。
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其中一只,正好压在那块压魂石上。
石头忽然烫了一下。
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
陈砚愣了一下。
他的识海深处,那个刚才翻过身的东西——
醒了。
不是动了一下。
是睁开了眼。
石头上的纹路,从他的手心开始,一点点裂开。
「族长。」三叔公还举着刀,声音发紧,「这小子的识海不对。」
「什么不对。」
「按不住。」
陈崇走了进来。
他站在石案前,低头看着陈砚。
灯在两个人中间,把他的脸照成两半,一半亮,一半黑。
「陈家的规矩,除名的人,身上不能带走一条词条。」
他说得很慢。
「你没词条,我不信。」
「所以今天,不管你身上有什么,都得留下。」
他抬起头,看向三叔公。
「挖出来。」
三叔公握着刀,没有立刻动。
陈崇又补了一句。
「活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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