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四天

沈青梧在里屋躺着。

许大夫熬了一碗药，黑糊糊的，苦味飘到街上。

陈砚在柜台后面碾药。

碾到一半，里屋传出她的声音。

「你听。」

陈砚停下药杵。

「听什么。」

「街上。」

他听了。

街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安静。

是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半，剩下一半，悬着。

卖豆腐的挑子不响了，车轮不响了，连孩子都不闹了。

隔壁那家的门，响了一下。

不是开。

是往里关。

关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然后是第二家。

一条街上，七八扇门，一扇接一扇地关。

「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街上长大的。」

她咳了一声，很轻。

「卫家的车进街，车夫会提早收鞭子。」

「为什么。」

「怕惊了自家的马。」

陈砚把药杵放下。

「你躺着。」

「我躺着。」她说，「我要是能起来，我就去后头把门闩上。」

「闩上没用。」

「我知道。」她说，「闩上，是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他把手上的药粉在围裙上擦干净。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门口。

卫家的车停在街口。

不是马车。

是一顶青布小轿，四个人抬。

轿子后面跟着六个人。

六个人没有拿刀。

拿的是棍。

棍是新的，桐木，一头包着铁。

这种棍不打头，只打身上。

打不断骨头，能把人打得三天起不来。

这种棍是拿来办事的，不是拿来杀人的。

六个人在回春堂门口散开，站成一排。

把半条街堵住了。

卫昭从轿子里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

月白的袍子，腰上挂着玉。

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病色。

是那种一夜没睡，用粉盖过的白。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陈砚。」

「嗯。」

「我来问第二次。」

「第一次问过了。」

「第一次是买。」卫昭说，「这一次不是。」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硬的，边上盖着朱印。

「验词帖。」

陈砚看着那张纸。

「城主府的规矩，」卫昭说，「凡无册词条，须送验。」

「三天为期。」

「逾期不送，以私藏论。」

「私藏怎么论。」

「剥。」

许大夫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帘边上。

「卫公子。」

「许大夫。」卫昭没有看他，「这事跟你没关系。」

「这是药铺。」

「我知道。」卫昭说，「所以我站在门外头。」

许大夫往前走了两步。

「这店里有个病人。」

「我知道。」卫昭说，「沈家的姑娘。」

老头停住了。

「她身上有伤。」

「伤不会跑。」卫昭说，「我今天要办的事会跑。」

他往门帘那边看了一眼。

「沈家的药铺，我认得。」

然后他收回目光。

「让她少管闲事。」

他把那张纸往前送了送。

「三天。」

「今天初五，初八之前送到。」

陈砚没有接。

他看的不是那行字。

是纸角上那个日子。

「帖是初三发的。」他说。

卫昭的手停在半空。

「初三到今天，两天。」

「帖上写的是，发帖之日起，三日内送验。」

「初三发帖，初五到期。」

「今天初五。」

街上没有人说话。

「这两天，」陈砚说，「你在等什么。」

卫昭的下颌绷了一下。

「等你想明白。」

「我没想明白。」陈砚说，「是你没想明白。」

「你在等自己长出第二条命来。」

「不送。」

卫昭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不送。」

「为什么。」

「送进去，就出不来了。」

卫昭看着他。

「你倒明白。」

「我干过这行。」

卫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就搜。」

他有一瞬间想过用雨。

雨一落，这六个人在三丈之内，慢半息。

半息够他打断两条腿，够他把卫昭按在柜台上。

不够。

雨只有三十息。三十息之后，他还在城里，卫昭的爹还在城主府。

他算完，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六个人往前走。

陈砚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退到柜台边上，把柜台让出来。

柜台上有药，有秤，有账本。

他不想让人砸了那些东西。

六个人进来，两个堵门，四个上来。

门外站了人。

不多。

对面布庄的门开了半扇，门后头有半张脸。

巷口卖糖人的担子没走，人蹲在担子后头。

他们不敢进来，也不肯走。

第一根棍打在他背上。

很闷的一声。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只倾了一下。

然后又直了。

第二根打在腰上。

第三根打在小腿上。

他站着。

不是硬撑。

是撑不住也得撑。

【不肯低头】绷着他，从头顶到脚底。

他可以往前倒，可以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身子是直的。

像一根被砍倒的木头。

第四根打下来的时候，许大夫冲上来了。

老头六十多岁，一把抓住那根棍，抱在怀里。

「别打了。」

「老人家。」一个打手说，「松手。」

「要打出人命了。」

「打不死。」

那个人把棍往上一抽。

老头被带得往前扑，跪在地上，手还抱着棍。

「松手。」

「不松。」

那个人抬脚，往老头肩上踹了一下。

老头松开手，坐到地上，喘。

他的眼镜掉了，掉在那堆药里。

他没有去捡。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

手背上有血。

陈砚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得更直了一点。

第五根打在他肩上。

棍头包着铁，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打手停了一下。

不是累。

是他看见了陈砚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怒，没有痛，也没有求。

打手把棍换了个手，又打下来。

第六根打在膝弯上。

他的腿软了一下。

然后直了。

第七根打在肋骨上。

他听见骨头的声音。

不是断。

是裂。

第八根打在小腹上。

这一下他弯了。

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弯的时候，他嘴里有血腥味。

直起来的时候，他把那口血咽下去了。

第九根打在同一处。

第十根。

第十一根的时候，他听见柜台上的秤砣掉了。

秤砣落地，砸在他脚边，滚了半圈。

他没有躲。

里屋有动静。

是床板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床上摔下来。

许大夫回头喊：「姑娘！」

里面没有声音了。

陈砚站着，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里面，撑着床沿，想起来，起不来。

他也知道，她要是真起来了，会走过来，会替他挡。

所以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她就会走过来。

「十七。」

打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们打了我十七下。」

陈砚抹了一下嘴角。

「我数着。」

卫昭没有让人停。

「打到他说。」

「十七下，他数得清。」陈砚说，「十八下，他也数得清。」

「一百下呢。」

「一百下，我记不住。」

「那你就记不住。」

「记不住，我就只说十七。」陈砚说，「你回去，跟你爹说，打了十七下，人没开口。」

「他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陈砚说，「所以你白打。」

「够了。」

卫昭抬手。

六个人退开。

陈砚站在原地。

柜台上的一排药匣被撞翻了，药撒了一地。

黄芪、当归、川芎。

黑白黄，混在一起。

踩碎了不少。

他没有低头看。

「你身上六条。」陈砚说。

卫昭没有说话。

「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

「是六个人的。」

卫昭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让人打。

他在听。

「三年前，九月初七。」陈砚说，「陈家后山那口坑，剥了六条。」

「同一天剥的，同一天装的。」

「同一天装的，就同一天烂。」

「今天初五。」

「还有四天。」

卫昭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初七。」

「你手腕上那条，册号是甲字三千七百二十一。」

「前六位是批次。」

「甲字三千七百这一批，一共六条。」

「出库那天，九月初七。」

卫昭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上头有字。

「你胡说。」

「你自己看。」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陈砚说，「可它在。」

「你摸一下左边第三根肋骨。」

「……什么。」

「往下两寸。」

卫昭的手自己动了。

它抬起来，隔着袍子，按在左肋上。

按了一下。

然后又按了一下。

他的脸变了。

那里有一块硬的。

不大。

像一粒扣子。

站在门边的那个打手，也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肋。

摸了两下。

摸完，把手放下了。

放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你也装了。」陈砚说。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装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陈砚说，「按日子算，你比他晚装了四个月。」

「四个月，就是四个月。」

「他今天疼，四个月后的今天，你疼。」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轿夫换脚的声音。

「这是什么。」

「那是它的根。」

卫昭的手没有拿开。

「词条要长。」陈砚说，「长三个月，长三成。长三年，长满。」

「长满的意思，是根扎到骨头里。」

「扎到骨头里，就不动了。」

「什么时候动。」

「它开始死的时候。」

屋里有很轻的一声响。

是许大夫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柜台，想站起来。

卫昭忽然开口。

「三年前的那个屋子。」

陈砚没有说话。

「窗户是钉死的。」卫昭说，「门从外头锁。」

「每天有人送饭，饭里有药。」

「喝了就睡，醒了再喝。」

「我问我爹，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说，等你不疼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从那个屋子里出来。」

「我举起了一只三百斤的石锁。」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说，好了。」

「我一直以为，那叫好了。」

「那不是好了。」陈砚说。

「那是什么。」

「那是长满了。」

卫昭拔刀。

刀很快，架在陈砚脖子上。

许大夫喊了一声。

陈砚没有动。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你杀我。」他说，「明天全城都知道，你身上六条是买的。」

「今天也知道了。」

「今天只是一个除名的人在说。」

「明天，是一个死人。」

「死人的话，最有人信。」

刀在脖子上停了三息。

然后收了。

卫昭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只手自己抖，抖得他握不住刀柄。

他把刀插回鞘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陈砚。」

「嗯。」

「你要是说错了呢。」

「我这条命给你。」

「你要是说对了呢。」

陈砚看着他。

「你没有命给我。」

他转身走了。

六个人跟在后面。

里屋传出沈青梧的声音。

「你今天把话说尽了。」

「嗯。」

「说尽了，就没退路了。」

「本来也没有。」

许大夫扶着柜台站起来。

他低头看地上那一堆药。

蹲下去，捡。

捡了一把，看了看，又扔了。

「这铺子开了三十年。」

「嗯。」

「今天头一回有人在柜台上打人。」

「对不起。」

「不是怪你。」老头说，「是我该早点拦。」

陈砚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

卫昭已经走到街角。

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身子往右边偏了一下。

伸手，扶住了墙。

对面布庄那半扇门，又关上了一寸。

巷口卖糖人的，把担子挑起来了。

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

挑出去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看。

糖球在担子里晃，碰出一串响。

街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直到那顶轿子拐过街角，才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吐气的是个卖菜的汉子。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口气憋了这么久。

他吐完这口气，把担子往肩上颠了颠，走了。

走得很急。

担子里有两根葱，掉出来一根，他也没回头捡。

街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没有人议论。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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