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落霞宗

第一天，回春堂的门关着。

第二天，也关着。

第三天，许大夫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半个时辰，又关上。

沈青梧在里屋烧。

烧到第三天，开始说胡话。

说的不是人名，也不是药名。

说的是「井」。

一遍，一遍，就这一个字。

许大夫把最后一副药煎了。

煎完，把药渣倒在手心，看了很久。

「续命草，五块灵石一副。」

「我知道。」

「你还有多少。」

「两块三。」

许大夫把药渣重新倒回罐里。

「这副药，能压三天。」他说，「三天之后，她会开始忘事。」

「忘什么。」

「先是忘昨天。」老头把罐子盖盖上，「然后是忘自己叫什么。」

他站起来，去洗手。

洗了很久。

这三天，陈砚没有出门。

他守在里屋。

沈青梧烧的时候不出声。

只在最难受的时候，把手伸出被子，抓一下床沿。

抓完就松开。

像是怕抓坏了。

有一夜，她吐了一次。

吐的是黑的。

许大夫拿碗接了，放在灯下看。

黑的在水里不散，沉在碗底，像一小块墨。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

「你不知道。」

「我当了四十年大夫。」

他把碗放下。

「这种东西，不在药书上。」

陈砚看着碗底。

他看得见那条东西。

七根白丝，从她心口往外走。

走到第七根的时候，断了一截。

断口在往外渗。

第三天，街上有人来看。

不是进来。

站在对街，看一会儿，走开。

上午来了三个，下午来了五个。

有一个是货栈的伙计。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袖子里，看了很久。

陈砚从门缝里看见他。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

也不慢。

傍晚，有个小孩送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五个字：

「你还欠我三片。」

没有落款。

陈砚把纸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袖子。

第四天早上，卫家的人来了。

八个。

带绳子。

没进门。

在门口站住了。

因为门口停着一顶轿子。

灰的，很小，两个人抬。

帘子垂着。

八个人站在那儿。

有一个往前走了一步。

又退回去。

轿子里有人说话。

「这个人，落霞宗要了。」

帘子掀开。

下来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

一身灰蓝，袖口没有一丝褶。

手上戴一枚玉扳指，扳指上有裂，用金补过。

他走到那八个人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牌子，递过去。

领头的那个人接了。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把牌子还回去。

双手。

然后他转身，带着七个人走了。

绳子拖在地上，拖了很远，才收起来。

走到街口，领头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回春堂。

是看那顶轿子。

然后他低下头，把绳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走了。

八个人，没有人说话。

脚步落在石板上，像一个人的。

对街有几扇门开了半尺。

门缝里有眼睛。

许大夫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药杵举着，停在半空。

一直没放下来。

那个男人跨进门。

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罐子。

然后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

「她烧了几天。」

「三天。」

「什么病。」

「不是病。」

「哦。」

他就不问了。

「你叫陈砚。」

「嗯。」

「陈家除名的那个。」

「嗯。」

「城主府容不下你。」

他把手拢进袖子。

「我落霞宗，容得下。」

陈砚没有说话。

他在看这个人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齐，没有一道口子。

一个掌眼人看人，先看手。

做买卖的手，有茧。

这双手没有。

「容多久。」陈砚说。

「问得好。」

「三年。」

「三年以后。」

「三年以后，你要走，我不拦。」

「做什么。」陈砚说。

「后山有些东西，不肯走。」男人说，「你替宗门，把它们送走。」

「什么东西。」

「死人。」

「之前谁送。」

男人看着他。

「每年都有新人。」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陈砚的肩膀动了一下。

男人听见了。

「她身上那个东西，我不碰。」他说。

「为什么。」

「碰了要出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面小铜镜。

巴掌大，背面刻着云纹。

「照一下。」

「照什么。」

「照你身上有几条。」

陈砚没动。

「照出来，会怎么样。」

「照出来，我才知道给你多少钱。」

「照完，镜子归谁。」

「归我。」

「照一次，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的，最贵。」

「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男人忽然说。

「不知道。」

「我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能看的人，值一座城。」

「一个能看、不能打的人，值半座。」

「一个能看、不能打，还被人知道的人——」

他把手指收回去。

「值一条命。」

陈砚把手放上去。

镜面亮了三格。

一格暗。

一格亮。

一格很亮，亮得刺眼。

男人的眼睛在最亮的那一格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移开。

镜面最下面，还有一格。

空的。

不是暗。

是空的，像镜子上缺了一小块。

男人把镜子转了半圈，让那一格落到手指底下。

他的拇指在镜背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灰。

「四条。」陈砚说。

男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底下还有一格。」

「没有。」

「有。」陈砚说，「你把镜子转了半圈，就是不想让我看见。」

男人看着他。

「你眼睛很毒。」

「我靠这个吃饭。」

「那一格，」男人说，「三年前也有。」

「后来呢。」

「后来空了。」

他把镜子收进袖子。

「空着的格子，会自己长东西。」

「长什么。」

「不知道。」男人说，「长了，人就换了。」

「三条。」他说，「一条玄下，两条凡。」

「嗯。」

「玄下那条，哪来的。」

「捡的。」

「哪儿捡的。」

「烂泥巷。」

「三文一斤的地方，捡一条玄下。」

男人把镜子收进袖子。

「你运气好。」

「嗯。」

「运气好的人，活得短。」

「活得短的人，」陈砚说，「你看得多。」

男人把镜子收好了，抬头。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个，也运气好。」

男人没有接话。

「他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

「我记着。」

他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本册子。

很薄。纸边毛了。

翻开，用指甲在一行上刮了两下。

「外门杂役，三槽，两条。」

「我记两条。」

陈砚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活到三年。」

「让我看一眼。」

男人没动。

「看一眼，我就按手印。」

男人把册子推过来。

陈砚翻开。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

每一页上，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槽数，一个年份。

前面几页，名字都被划了。

不是划一道。

是划满了，划成一团黑。

他数了一下。

二十七个。

「这些人呢。」

「三年到了。」

「三年到了，人去哪儿了。」

「走了。」

「走出去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册子拿回去。

「你不该看这个。」

男人把册子合上。

「别人记，你活不到明年。」

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

很厚，是那种压过的黄麻纸。

上面印着三条。

「外门三件事。」

「第一，领牌子。第二，按手印。第三，三年为期。」

「纸上的字，谁写的。」

「宗门的老书办。」

「他写过多少张。」

「不记得。」

「你不记得，他记得。」陈砚说，「纸角有号。」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纸角果然有一行小字。

「乙字，四百一十二。」

「四百一十二个人，」陈砚说，「签过这一张。」

「三年之内，你走，算逃宗。」

「逃宗怎么论。」

「打断腿，扔下山。」

「有第四条吗。」

「有。」

「第四条不写在纸上。」男人说，「别问后山的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小盒红泥。

打开，一股味。

不是朱砂。

有腥气。

陈砚闻了一下。

不是血。

血有铁味。

这个是另一种，甜的，像放久了的果子。

「这是什么。」

「宗门的东西。」

「宗门的东西，要按在纸上。」

「按了才算。」

「不按呢。」

「不按，你就是个外人。」男人说，「外人上山，山上的东西不认。」

「按。」

陈砚把拇指按下去。

按在纸上，抬起来。

纸上一个红印。

红得发黑。

男人看了一眼。

「按得正。」

「按手印，要按正。」

「为什么。」

「按歪了，」陈砚说，「就不是你了。」

男人把红泥盒盖上。

「你这样的人，」他说，「我见过三个。」

「活着的有几个。」

「一个。」

「就是我。」

他看了一会儿。

那个印的边缘，在往外渗。

很慢。

「你娘呢。」男人忽然问。

陈砚没有说话。

「陈家的柴房。」男人替他答了，「西头那间，冬天漏风。」

「你知道。」

「我知道的事不少。」

他把册子合上。

「三年之内，你别回去。」

「为什么。」

「你回去一次，她就多活一年。」男人说，「你不回去，她明年就死。」

「……」

「你自己算。」

「我有一条。」

「说。」

「她跟我一起走。」

「她身上那条，我不要。」

「我要她的人。」

男人想了一会儿。

「药，宗门出。」

「名字，不上册。」

「还有一条。」

「你还有。」

「她要是死了，」陈砚说，「我埋她。」

男人看着他。

「宗门不管埋人。」

「我管。」

「你要在山上挖坑。」

「嗯。」

「山上的土是石头。」

「我用凿子。」

男人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埋她的时候，我不看。」

「还有一条。」陈砚说。

「你还有。」

「你刚才说，后山的东西，不肯走。」

「嗯。」

「有没有不肯走的，是被人按住的。」

男人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有人挑水过去，桶沿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们按了三年，还在按。」陈砚说，「按得住的东西，不用每年派人。」

男人笑了。

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往上了一点。

「入宗之后，第一件事，你去看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纸上的字很小，密。

最下面一行：入宗次日，往旧渡口。

落印。

印是一个圈。

圈里一竖。

陈砚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的袖子里有一小包灰，是从那口井的石板边上抠下来的。

他没有动。

「这个印，是什么印。」

「落霞宗外门的印。」

「上面那个圈，圈里那一竖。」

「不知道。」男人说，「宗门的老印，用了几百年了。」

「几百年，没人问过。」

「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男人把纸往前推了推。

「签吧。」

「签什么。」

「签你的名字。」

陈砚接过笔。

他写得很慢。

写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男人把纸收起来，吹了吹，折好，塞回袖子。

起身。

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许大夫站在柜台后面。

药杵还在手里。

从他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放下。

许大夫的指节发白。

「你知道我是谁。」男人说。

「知道。」

「知道还举着。」

「举着，」老头说，「是给自己壮胆。」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存下多少。」

「存下一条命。」

男人没有再说。

他转身。

「你蹲下去的时候，」男人说，「手停了一下。」

「在货栈，在那个断了手的人身上。」

「我的人在墙外头看着。」

他把帘子掀开。

「会看的人，我们那儿有过一个。」

他上了轿。

「去年死了。」

帘子放下。

「他死之前说，这世上还有一个。」

轿子抬起来。

走出去十步，陈砚开口。

「柳执事。」

轿子停了。

帘子没有掀。

「那天晚上，墙外头有三个人。」

轿里没有声音。

「我打断了两只手。」

「第三个人，跑了。」

帘子掀开一角。

「你怎么知道我姓柳。」

「你把牌子递过去的时候，」陈砚说，「我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

「你没跑。」

「我从来不跑。」

帘子放下。

轿子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

他把袖子里那包灰拿出来，摊在手心。

灰是黑的。

他凑近，闻了一下。

跟那盒红泥，一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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