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他救下的人先指认了他

水沟里能听见火把烧油的声音。不是烧，是油在布上走，走得急，呼一声，呼一声。

艾登把下巴沉进水里，只留鼻尖和一只眼。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是税所后厨倒的，冷得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别人的皮。

小腿上那道被棍子擦过的地方开始发木，木过之后是疼。

火把沿着沟沿往上游走。走到他们头顶，停了。

“长竿。”

一根竹竿捅进涵洞，铁尖在砖上刮，刮出牙酸的声音。竿子退出去，又捅进来，这回捅得深，尖子离艾登的脸只有一寸。

他没有动。他知道这时候动一下，水会响；水一响，竿子就跟着响。

“没有。”

“再捅。”

竿子第三次进来，从他肩边擦过去，戳在洞底的淤泥里。外面的人拧了半圈，拔出来，竿尖上挂着水草和一团烂布。

“这沟里什么都有。”

“布洛老爷说了，要活的。”

“抓活的？”

“活的多十枚。死的没有。”

“那他会修磨，活的值钱。”

“值钱的是他那个脑袋。听说他看一眼就知道轴歪没歪。”

艾登在水里听着，眼睛没有眨。

沟沿上的狗叫了三声，又停了。有人在拽绳。

“别叫。这是水，不是人。”

“狗鼻子比你灵。”

“狗鼻子也怕冷。走。”

脚步往上游去了。火把的光从水面上移开，一寸一寸，像有人在慢慢拉一块黄布。

班乔在水里脱了鞋。他把怀里那张油纸卷成小指粗，压在鞋垫底下，再穿上，脚跟踩了两下，踩实。食盒硌在他胸口的衣裳底下，鼓出一块方角。

“名单。”他贴着艾登的耳朵说，“纸泡了就废。”

艾登点头。

他们又在水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麻，蹲到手指发白，蹲到火把的光在村北聚成一团，又散开。

上游传来一声闷响，像谁提了闸。水从膝盖涨到腰，沟底的泥被冲起来，浑成一片。

“有人提闸。”班乔说。

“谁？”

“不知道。”

水往上涨，把他们身后的脚印、气味、掉在水里的半块饼渣，一起往下游推。

艾登等水涨到胸口，才动。

“走。”

两人顺着沟壁爬上去，趴在沟沿上看了片刻。村北的火把分成三队，一队守桥，一队沿官道，一队在谷仓那一带来回走。

“谷仓在里头。”班乔说，“种粮今晚要归堆，明早装车。我们得知道他们从哪扇门出。”

“人带路最快。”

“人？”班乔把鞋穿上，“这会儿肯带路的人，你出多少钱？”

“不出钱。”

“那出什么？”

“出命。”

柴棚在村北，靠着谷仓那面墙。棚子半边塌了，剩下半边还立着，墙上挂着绳、钩、一把断了齿的草叉。

棚里有一盏灯。

灯下两个人，一个坐着翻柴捆，一个站着，手里拎着绳。梁上吊着一个人。

那是个孩子，十四五岁，脚离地半尺，脚尖刚好碰到一堆柴。绳子勒在腋下，人往下坠，坠一寸，绳就往肉里咬一寸。

坐着的人从柴捆里抽出一只小布袋，解开，抓出一把麦，凑到灯下看。

“偷的。”

“不是偷。”梁上那孩子说，“是我扛粮掉在地上的，我扫起来的。”

“扫起来的也是税所的。”

“我扛了两年，一天两斗半，我娘在院里洗衣裳，一个月没给工钱——”

“你娘的事，你跟布洛老爷说。”

站着的人把绳头往下一拽。孩子的脚离了柴堆，整个人吊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

艾登蹲在棚外的阴影里，看的是那孩子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糠，虎口有一道旧裂，是常年抓麻袋口磨出来的。这是干活的手，不是偷东西的手。

棚外拴着一头驴，背上还搭着半副驮架，鞍下的毛被磨秃了一块。

艾登摸过去，把缰绳解开，往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驴不走。它站了一天，腿是僵的。

他又拍了一下。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迈步，走出两步，蹄子踩在一块石板上，响了一声。

“什么声？”

站着的人提灯出来。灯光扫到驴屁股上，驴正往巷子里走。

“这畜生！”

两个人一起追出去。驴被追急了，尥了个蹶子，驮架甩在地上，哐当一声。

艾登从后墙的破口钻进去。

锉刀一挑，绳子断了两股。第三股勒得深，陷进肉里，他一手托住那孩子的腋下，把人的重量接过来，才割最后一股。

孩子落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

“别出声。”

孩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忽然不动了。

“我的麦呢。”

这是他落地后的第一句话。

艾登把那只布袋从地上捡起来，塞给他。孩子抱住袋子，抱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人。

“你是谁？”

“过路的。”

“过路的不会割绳子。”

艾登没有接。

“你替税所扛粮？”

“我爹欠了粮，驴被扣了，我顶工。”孩子把袋子往怀里塞，“一天两斗半，扛够三百石，驴就还我们。”

“扛了多少了？”

“一百八。”

“还有一百二。”

“还有一百二。”孩子说，声音低下去，“可他们又说我爹欠的是利，不是本。”

“有人回来了。”班乔在门口低声催。

米克一下抓住艾登的袖子。

“他们会打死我。”他说，“上回我少扛两斗，他们把我吊了半日。”

艾登看了他一眼，把他往破口那边推。

“所以你跟我们走。”

孩子点头，点得很快。

“谷仓夜里有人守吗？”

孩子停住。

“守。两个。一个在门里睡，一个在门外的车上。”

“门里那个呢？”

“耳朵背。”孩子说，“你在他背后走，他听不见。门外那个爱喝酒，酒在车辕上的皮囊里。”

“换班呢？”

“子时换一回，寅时换一回。换班的时候两个都下车，去墙根撒尿。”

艾登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摆成一张图。

“你叫什么？”

“米克。”

“米克，你带我们去谷仓后墙。到了墙根，你就走，回你娘那儿去。”

孩子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我带你们去。”他说，“可你得记住我娘的名字。”

“她叫什么？”

“葛蕾。”

“葛蕾。”艾登重复了一遍。

“她在后院洗衣裳。那口井边，一天到晚都是湿的。”孩子说，“要是我死了，好歹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班乔在旁边听着，嚼东西的动静慢了一下。

三个人贴着墙根走。米克走前头，脚步很轻，脚底板擦着地，几乎不抬。

走到谷仓后墙那条窄巷，米克说他要解手。

他蹲进墙根的阴影里。

艾登等了两息。

第三息，巷口有铁器轻轻碰了一下。

他一把拽住班乔的胳膊，往后拖。

火把从两头同时亮起来。左边三支，右边四支，把窄巷照得没有一处黑。

米克在巷口喊。

“在这边！他们两个都在！”

声音很尖，喊完就哑了，像被人从后头掐住脖子。

艾登往后退。他不退巷口，退的是身后那扇半塌的门。

门里是间晾房。三层木架，架上挂着去年的烟叶，黑褐色，一串一串垂下来，垂到人的肩膀。地上积着一层麦壳和谷粉，踩上去软，脚一抬，白雾跟着起来。后墙塌了一角，破口比人的肩窄半寸。

门在他身后被从外面用木杠别住。

“抱草来。”外面有人喊，“烧了棚子，看他出不出来。”

班乔把食盒往怀里按了按，摸了一下钱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页纸。

“正本在车底下。”他把纸塞进艾登手里，“这是我撕下来的那页。我身上有汗，纸搁我这儿，两天就烂。”

纸边毛毛的，上面有几行数，还有半个印。

艾登把它塞进内襟。

“大人。”

“我知道。”

艾登蹲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粉。

粉很细，从指缝里漏。漏下去的时候不落，飘。

磨坊的老人有句话：宁可让火烧房梁，别让粉飞起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看棚顶。棚顶是茅草，梁上挂满干烟叶，一直挂到墙。这间棚子只要见了火，就是一个大火把。

可他要的不是大火。是一下。

墙角有一口接雨水的陶瓮，半瓮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把布浸了，捂嘴，趴下。”他对班乔说，“贴着地，别抬头。”

“你呢？”

“我站着。”

班乔看了他一眼，把外衣下摆撕了一条，浸进瓮里。

艾登搬过两筐麦壳，堆在门内侧，又抽下一块晾架的横板。横板的榫头松了，他顺手把榫头往槽里砸了两下，砸紧了，才想起自己根本不需要它紧。

班乔在湿布后头说了一句：“你手又痒了。”

“扇风。”

他拿横板对着麦壳扇。一下，两下，扇到第十下，门缝里透进来的火把光开始发白。

不是火把变亮，是空气里有了东西，光穿不过去。

他解下腰上的布包。布里裹着七块税牌，木头的棱角隔着布顶手。他捏了捏，把布包塞到陶瓮后头的干叶堆里，又抓了两把麦壳盖上去。

火折子在他怀里。他吹着了，火苗只有一粒豆大。

门外有人在数数。

“一、二——”

他把火折子丢进那团白里。

先是“呼”的一声，很短。不像烧，像一头牛在棚里打了个响鼻。

接着棚顶往上鼓了一下，茅草和烟叶一起翻起来，火从门口涌出去，把门外堆着的干草卷成一片。门口那几个人被掀倒，有一个滚出去很远，火把扔在地上，火顺着油走。

艾登的腰上一热。他左边眉毛燎掉一截，脸上火辣辣的，眼睫毛一碰就掉。

那个布包烧起来了。布缩成一团，七块木牌从里面散出来，落在火里。他伸手去抓，抓到两块，木头已经烧得发脆，一捏，碎了，字也没了。

他不再抓。

“走！”

后墙的破口只够一个人侧身。班乔先钻，艾登后钻。钻到一半，外面一个人影从墙后闪出来，棍子照班乔的头砸下去。

班乔往侧面一让，把怀里的东西护住。棍子落在他后背，声音很闷。

“账——”

他只喊出这一个字，就趴下了。

一本封皮磨白的账本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泥里。艾登捡起来，塞回他衣襟，没有翻。

艾登回身，窄凿敲在那人手腕上。棍子掉了，那人捂着手蹲下去。

他拽起班乔，半拖半架地走。

巷子拐角，米克跪在泥里。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就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

“他们在里面。”他还在喊，喊给后面的人听，声音已经破了。

艾登停下来。

他抬起手。

米克缩了一下，把脸偏过去，肩膀整个耸起来，等着。

艾登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打。他把孩子怀里那只布袋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从内襟摸出那页账纸。

他把纸折了一次，再折一次，折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娘叫葛蕾。”他说，“我记住了。”

米克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那儿是干净的。

“他们说，”他的声音很小，“我带他们来，就放我娘出来。”

艾登站着没有动。

“他们说她在后院洗衣裳，井边冷。”米克又说，“我想她冷。”

艾登转身走了。

他把那页折小的纸摸出来，塞进班乔的衣袋，隔着布按了一下，按到硬处才松手。

“你走水里。纸在你身上，人在纸在。”

“你呢？”

“我走坟园。”

“坟园是死路。”

“死路才好。他们不会往死路上追太久。”

他把班乔往水渠那条路上推了一把。

班乔抓住他的袖子，抓了一下，松开。

“你要是死了，”他说，“我账上那笔就没人还了。”

“什么账？”

“你欠我一盒饼。”

艾登往坟园跑。

坟园的墙只有半人高，石头松，他一脚踩塌了两块，翻了过去。

他跑过一排柏树。肩膀后头有风，然后是一下闷响。

棍子落在他左肩上。

他往前扑，手撑在一块碑上。碑面上的青苔被他的手擦掉一块，露出底下的字。

他没有回头。他往坟园深处跑。

新挖的坑在西头，土堆在坑边，坑底有积水，水面上浮着几根草。坑边搭着一张草席，是给还没入土的人遮雨的。

他跳了下去。

水到膝盖。他蹲下，把草席拉过来，盖在头上。

火把的光从坑沿照下来。

有人站在坑边，往下看。艾登看见他的影子投在水里，很大，头上一团火。

一根棍子捅下来，捅进他脚边的土里。第二下捅在他脸旁，隔着草席，他能闻到棍子上的土味，还有一点烟味。

“这边没有。”

“那边呢？”

“那边是张家的新坟，还没埋人。”

“晦气。走。”

火把移开了。光从草席的缝里一条一条退出去。

艾登在坑底蹲到天亮。肩膀这时候才疼起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骨头里敲。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坟园西边的水口爬出去，绕到药棚后面。

班乔已经在药棚里了。

药棚里没有人。药碾停在碾槽中间，槽里的药末还没扫。

他趴在草席上，后背的衣裳破了一块，血把布粘在肉上，边缘发黑。

看见艾登，他先摸的不是自己的背，是怀里那个食盒。

食盒开了，里面的饼被烟熏黑了半边。他捏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

“肋骨。”艾登说。

“肋骨能长。”班乔把饼翻了个面，“烟熏饼不能重做。”

艾登看着他，喉咙里有点堵。

“别这么看。”班乔说，“看也不会多给你一块。”

艾登在他旁边坐下。棚子里很窄，两个人挤着，谁都伸不直腿。

班乔把饼递过来。艾登接了，没有咬。

“下一次，”班乔说，“你要改道，先给我一个信号。”

艾登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说一遍。”

“下一次改道，先给你信号。”

班乔这才把饼往他手里按了按。

“艾登。”

他很少这样叫。

艾登抬起头。

“你今晚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你卖了。”班乔说，“这不是你的错。谁都可能看错人。”

他停了停。

“可你改道的时候没告诉我。这是你的错。”

艾登把饼咬了一口。烟味很重，里面还有点土。

“我知道。”

村里的锣响了。

不是税所的钟。是更大的一面锣，敲得很急，一下，一下，从村北敲到村南。

有人在喊。喊的话被风撕成几段，只有几个字听得清。

明日拆磨。

艾登抬起头。

天已经亮了。坡下那间磨坊一动不动地立着，屋顶上有一层薄霜。

班乔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站起来，又疼得弯下腰。

“丑时早过了。”他说。

艾登看着坡下，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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