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被雨泡涨了,卡在槽里。岑砚往上抬,抬了两下没动。第三下用了力,木头涩涩一响,门开了一条缝。
雨从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石头的腥气。
门外站着三个人。
灰袍,斗笠,草鞋。雨从他们肩上落下去,落在灰袍上,灰袍一点没湿。水珠子顺着布面滚,滚到衣角,滴进泥里。
为首的那个瘦,四十来岁,颧骨高,笑纹很深。他往门里看了一眼,先看岑砚的手,再看他身后那间黑屋子。
另外两个站在他半步之后。斗笠压得低,脸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巴。两个下巴都很干净,没有胡茬,皮肉发灰,像在泥水里泡久了的石头。
“三十七在不在。”为首的问。
岑砚把门缝挡住。指节扣着门板,扣得发白。
“不在。”
“哦。”灰袍人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那我们明日午时再来。”
“来做什么。”
“收碑。”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两手递过来,“东头起,十二块。文书在这儿,您过目。”
纸是官纸,边角盖着半个印。印泥是旧的,发黑。
岑砚的袖子里也有一张纸,也缺半个印。昨夜从断香底下捡的,他一直没扔。
他把手伸进袖子,捏住自己那张纸的边,往外抽了半寸。雨落在门槛上,溅起来,打湿了纸角。
他把两张纸对在一起。
锯齿咬锯齿。严丝合缝。
雨水把纸边泡得起毛,他往回收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纸浆。
灰袍人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
岑砚把纸塞回去,用拇指按住袖口。
“碑不卖。”
“不买。”灰袍人笑着摇头,“收。”
“谁让收的。”
“上头。”他指了指天,又觉得不准确,改指地下,“下头也行。反正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十二块,都是哪十二块。”
“东头数,第一到第十二。”
“那十二块上没有名字。”
“有名字的,我们不要。”
“为什么。”
灰袍人想了想,像在挑一个不吓人的说法。
“有名字的碑,收了得还。”他说,“我们只收没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岑砚身后瞟了一眼。岑砚回头,身后只有黑屋子,门闩着。
雨落在斗笠上,嗒,嗒。岑砚的鞋底在泥里碾了一下,碾出一个小坑。
“刚才那话,”他说,“谁教你的。”
“哪句?”
“七下,停三下。”
灰袍人笑意深了一点。
“我们头儿教的。他说,岑家的门,得用岑家的法子敲。不然你们不开。”
“你们头儿叫什么。”
“您见着就知道了。”灰袍人把文书往前又递了递,“明日午时。您要是不在,我们就自己动手。碑是死的,人是活的,都好商量。”
岑砚没接文书。
“我爹在哪。”
“你爹?”灰袍人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想,“我们这儿,死人不说活话。”
他收回文书,塞进袖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弯腰放在门槛上。
是一双鞋。
黑布面,千层底,鞋帮上纳着线。三横,一竖。
岑家的记号。
“你爹让带来的。”灰袍人说。
“他进了雾碑墟。”灰袍人补了一句,“后街四十六扇门。他关到第四十五扇,最后一扇没关。”
岑砚的手停在鞋上。
“关门要什么。”
“记性。”灰袍人笑了笑,“关一扇,忘一块。关到最后一扇,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为什么停在最后一扇。”
“不知道。”灰袍人转身,“你进去,自己问。”
岑砚喉咙动了一下。
“等等。”
三个人已经转身。雨里,他们走成一排,脚步很齐。岑砚盯着地面看。
泥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他盯着那行脚印看。胸口那半片印,隔着衣服温了一下。像在应和什么。
他一直看到那三个人走进墟雾里,看不见了,才低头去拿鞋。
鞋是干的。鞋底沾着黄泥,泥里混着香灰,是碑林的土。鞋面没有一点水。
鞋很小。他用手量了量,七岁孩子的尺寸。
岑砚七岁那年,他爹给他做过一双一模一样的。那年冬天冷,鞋里絮了旧棉。他穿着那双鞋,在碑林里跑,摔掉半颗门牙。
他捏着鞋帮,指尖在“三横一竖”上蹭了一下。针脚很密,纳得歪,收线的时候打了个死结。
他爹纳鞋,收线从不用死结,嫌丑。
这双鞋不是他爹做的。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床底下有一只木箱,箱盖上了锁。钥匙在岑九腰上,十二年没离过身。岑砚今早扫地的时候还看过一眼,箱子在,锁挂着,锁扣是好的。
他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
锁还挂着。
锁扣没断,锁眼里没有撬痕。
箱盖是开的。
岑砚掀开箱盖的手停在半空。箱子里垫着旧棉,棉上有一个鞋印,大小和门槛上那双一样。
“给我看。”
岑九站在门口,声音从背后过来。
岑砚回头。老头没进屋,站在门槛外,蓑衣上的水往下滴。他伸出手,手在抖。
岑砚把鞋递过去。
岑九捏住鞋帮,翻过来,凑到灯下。他看针脚。看了一根,又看一根。然后他用拇指去摸收线的地方,摸到那个死结,手指停住。
“这双是我纳的。”岑九说。
岑砚看着他。
“你七岁那双。我纳的。”老头把鞋放下,像放一件烫手的东西,“你爹嫌我纳得丑,收线打结,没给你穿。”
“那这双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
岑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鞋,看的是床底那只开着的箱子。
岑砚把鞋翻过来,抠开鞋垫。
底下压着一小片黄纸,折了两折。
纸上四个字:今夜,第三行。
笔迹是他爹的。横平,竖稳,收笔往上挑。“今”字的捺,拖得很长,像他爹写字时爱拖的那一笔。
岑九凑过来看。
老头看了一眼,往后退。
“这不是你爹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爹写‘夜’字,”岑九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点,从来不点。他说点了像多长个疖子。”
岑砚把纸举到灯下。
那个“夜”字,最后一点,点得很重。墨透到纸背。
“谁写的。”
“不知道。”
“谁知道我爹写字的毛病。”
岑九不答。他把碎馍从手里抖掉,在衣襟上擦手。擦了两下,又擦两下,手还是抖。
“烧了它。”他说,“鞋,纸,都烧。”
“纸我留着。”
“烧了。”
“留着。”
岑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不像一个疯子。
他弯腰把鞋捡起来,转身进屋,蹲到灶前。火折一擦,灶膛里“呼”地一声。
岑砚站在门外,听着。
布面爆开,噼啪,噼啪。麻绳烧断,嗤的一声。鞋底压着火,闷闷地响。
他听了很久。
没有纸被火舔着的脆响。
岑砚把手伸进袖子,捏住那张黄纸。纸还在。
他隔着门板问:“叔公,你当年为什么疯的。”
灶膛里的火声停了一下。不是灭,是有人拿火钳压住了。
过了很久,老头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我没疯。”
门外,泥地上多了一行脚印。
赤脚,很小,脚趾朝着碑林。
雨落进脚印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水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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