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药铺百屉尽当归

铺子在街西头。

门板落下一半，剩一半斜挂着，下端卡在门槛外。招牌掉在泥里，面朝下。桑迟用脚尖一挑，招牌翻过来，两个刻字：桑记。字缝里塞满灰。她蹲下去，用袖子擦。擦到“桑”字的木纹，手停了一下，又擦了两下。

“你家。”岑砚说。

“我师父家。”她说，“也是我家。”

门槛是活的。桑迟踩上去，脚尖先落，门槛没有响。

门后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床，一张矮凳，墙上钉着一块木板。门框上刻着三道横线，一道比一道高，最上面那道旁边刻着一个字：迟。

岑砚站在门框前。

“别看了。”桑迟在柜台那头说。

“你刻的。”

“我师父刻的。量过三次。”她把一叠纸墩在柜台上，“每次都说，长慢点，药好配。”

铺子不大，进深却长。柜台高到胸口，台面被手肘磨出两个浅窝。后头一面药柜，顶到房梁。抽屉一百零八个，铜拉手绿了，格子上的字被烟熏得发黑。

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秤砣还挂着。台角一只药碾，碾轮停在槽里。

岑砚伸手摸碾槽。

槽是温的。槽底一层细末，指头一捻，油。他把手指凑到鼻下，苦，苦里带一点甜。

碾槽边上有一道磨亮的印，是手掌长期按出来的。他闭上眼。一个老人坐在这儿，一手扶碾，一手推轮，推一圈，停一下。灯芯剪得很短。柜台那头坐着一个小女孩，脚够不着地，趴在纸上抄方，抄一行，抬头看一眼。

他睁开眼。那股苦味还在鼻子里，他已经想不起是哪一味药。

“还温。”庞厌说。

“这地方的火，烧得慢。”桑迟说。

庞厌拉开一个抽屉。当归。再拉一个。当归。他连着拉了七个，七个抽屉，全是当归。切片厚薄一样，码得齐，边角卷起来，颜色是黄褐的。

岑砚拉开最上面一格。格子上的字是“甘草”。里头还是当归。

他又拉开一格。字是“柴胡”。还是当归。

一百零八个抽屉，一百零八个药名。

“字是给人看的。”桑迟说，“药是给岑家吃的。”

“就一味药？”

“就一味。”桑迟说。

“开药铺只备一味？”

“这铺子只治一种病。”

“什么病？”

“忘。”

庞厌把抽屉推回去。抽屉撞上柜身，闷响一声，药末从缝里落下来。

桑迟走到左边第三排，第二个抽屉。她伸手一拉，抽屉卡住。她手腕往上一抬，再拉，开了。

“你熟。”岑砚说。

“我在这儿长大。”

“墟市那个摊子呢？”

“后来的事。”

柜台底下有一摞纸，麻绳捆着。纸脆，绳一解，边角就掉渣。岑砚一张一张翻。

“岑氏，三十四代，忘三成。当归二钱，水煎服。三剂。”

“岑氏，三十五代，忘五成。当归二钱，加枣三枚。五剂。”

“岑氏，三十五代，忘六成。当归三钱。七剂。服后勿照镜。”

“勿照镜。”岑砚停住。

“照了会看见自己少的那块。”桑迟说。

岑砚接着翻。

字都是同一个体：横细竖粗，收笔带钩，捺往回折。和碑上第三行一个体。他三年前在雨里读过那行字，读完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进碑林。

“这字。”他说。

“我师父的方子，都这么写。”

“为什么这么写？”

“照碑抄的。”桑迟把一摞方子码齐，“镇上的人给岑家看病，不认人名，认字。字对了，药才下得去。”

“给岑家看病。”

“岑家守碑，忘得快。忘到第三成，人就糊涂。忘到第五成，认不得妻儿。”她把最上面那张方子抽出来，“这铺子，是给岑家留一条线。人忘了，方子还记得。”

岑砚看着那摞纸。三十四代，三十五代，一张一张，码了半尺高。

“三十七代呢？”他问。

“没写。”

“为什么？”

“你还没忘到要吃药。”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比别的黄，折过四折，折痕发黑。

岑砚展开。

岑渡。三十六代。忘七成。入墟前，当归三钱，加酒一盏。一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勿问名。

那三个字比上面一行慢。墨透到纸背，“名”字最后一钩收得很轻，钩尖上留着一小团墨。

岑砚的手指停在“岑渡”两个字上。

“我爹的。”

“嗯。”

“谁开的？”

“我师父。”

“你师父呢？”

“进墟了。”桑迟说，“十二年前，跟我爹一起。”

“门上那张纸，背面也写着勿补名。”

“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这镇子要收。”

“知道。”

“他为什么不拦？”

桑迟把方子压在柜台上，压平。

“拦了，进墟的就多一个。”她说。

那张方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废纸。废纸上是同一个方子，同一个字，只是笔画软，撇长，捺也往回折，折得比上面那张更用力。落款一个字：迟。

岑砚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你写的。”

“我抄方。”桑迟说，“抄了三年。师父说，字要抄得像，药才认得人。”

“十二年前你十岁。”

“十岁。”

“十岁抄方。”

“镇上没有别的孩子。”她说，“我不抄，就没人抄。”

“抄给谁？”

“抄给来抓药的人。”她把废纸抽回去，折了两折，“也抄给我自己。怕忘。”

岑砚看着她。她把手背到身后。

“你十岁以前住这儿。”他说，“十二年前，你在河心。”

“在。”

“看谁？”

“看你爹。”她说，“也看我爹。”

“你爹进墟了。”

“没出来。”

“你师父呢？”

“也没出来。”

她蹲下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铜匣。匣子不大，锁锈死了。她拿药碾的柄一撬，锁舌断了。

匣子里有几枚铜钱，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她把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收条。

名：桑迟。魂：一。收：姬溯。底下盖着朱印，印旁两个手写小字：代收。日子是十二年前，九月十七。

岑砚把收条捏在手里，指腹在“姬溯”两个字上磨了一下。

“他收过你。”

“收条开了。”

“魂呢？”

“没交。”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册子上，是个死人。”桑迟把收条折回去，折得很齐，“死人不占地方。所以我进得来，也出得去。”

“他为什么不收？”

“我师父欠他一炉药。”她把铜匣扣上，“炉子灭了，账还挂着。”

“他收你的名，是哪一天？”

“九月十七。”

岑砚没说话。他爹进墟，是九月十六。

庞厌在门口站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那你这十二年，算什么？”

桑迟把铜匣的搭扣按了按，没有马上答。

“算赊着。”她说。

街上传来梆子声。三下，停。三下，停。从街口来，不快，一下一下，敲得很匀。

桑迟把铜匣塞回柜台底下，站起来。

“拾骨人收镇了。”她说。

庞厌把刀从肩上放下来。

“几个？”

“听步子，三个。”

“打不打？”

“打得过。”桑迟说，“收了镇，你走不出去。”

梆子声停在药铺门口。

三下。

门板从里面震了一下，落下一层灰。

桑迟抬起头。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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