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寸

姜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刀尖从帐帘缝里挑出来，挑开一道口子，帘子裂了，刀尖上挂着一滴血

廖化跟在后面，看见那滴血，脚步停了半拍

“姜维，你的手——”

姜维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还没干，他把手背在袍子上蹭了一下

“走”

城北方向火把的光照过来，三百人的火把把半边天映得发红，廖化一路小跑，压着声音：“姜维，三百人，城门不能开”

“开”

“三百人进了城，阴平就乱了”

“不开城门，李邈就说姜维抗旨不遵，紧闭城门，意图作乱，这话传到成都，后主信不信？”

廖化不说话了

姜维走到城门口，登上城头，往下一看，李邈骑在马上，举着后主的旗号，身后三百人整整齐齐，王平站在李邈旁边，没骑马，穿着一件旧袍子，手按在刀柄上，刀没出鞘

姜维看着王平，看了三息

“王平，你刀出鞘了吗？”

王平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亮

“出了三寸”

“为什么不出完？”

“因为我想先跟你说一句话”

“说”

“你先开门”

姜维没动，他看着王平，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廖化说：“开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邈骑马走进来，三百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把城门洞踩得嗡嗡响，王平走在李邈旁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邈在姜维面前勒住马，展开后主的密诏，声音很高，高到城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了：“姜维接诏”

姜维没跪

“念”

李邈的脸僵了一下：“姜维，这是后主密诏，你——”

“念”

李邈咬了咬牙，念了：“后主密诏：姜维若拥兵不还，就地免职，由李邈代领其军”

念完了，他把密诏往前一递：“姜维，接诏吧”

姜维没接，他看着李邈，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很短

“李监军，你带三百人，是来拿我的？”

“我是来传诏的”

“传诏带三百人？”

“阴平是前线，我带兵护诏，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姜维重复了一遍，“那我问你，你身后这三百人，是阴平的兵，还是成都的兵？”

李邈顿了一下：“成都的”

“成都的兵，调到阴平，经过谁的手续？”

“后主密诏，不需要手续”

“后主密诏是让你代领其军，不是让你带三百成都兵进阴平城，”姜维的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了，“李监军，你带三百成都兵进阴平，是想代领其军，还是想代领我的头？”

李邈的脸白了

王平站在旁边，手还按在刀柄上，刀没出鞘，但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李邈和姜维之间

“姜维，”王平开口了，声音很沉，“李监军是后主派来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话？”

“王平，”姜维看着他，“你刀出了三寸，是来劝我的，还是来拿我的？”

王平沉默了一息：“我说了，我想先跟你说一句话”

“说”

王平转过身，看着李邈：“李监军，你先退到城门外面去”

李邈愣了一下：“王平，你——”

“退出去”

李邈的脸涨红了，他看着王平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三百人退到了城门外

城门洞里只剩姜维、王平、廖化三个人，火把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谁都没说话

“姜维，”王平先开口了，“李邈带三百人进阴平，是黄皓的主意，黄皓想让李邈在阴平城里闹出点事来，最好是你跟李邈打起来，你一打，黄皓在成都就有话说了，他说你姜维抗旨不遵，拥兵作乱，后主就会下第二道诏，第二道诏就不是免职了，是拿你进京问罪”

姜维没说话

“我来阴平，是费祎让我来的，”王平说，“费祎说，阴平不能乱，阴平一乱，司马昭的兵就从傥骆道过来了，费祎让我来劝你，别跟李邈硬碰”

“你劝我？”

“我劝你，”王平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但我劝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说”

“你葬了邓艾，是真的？”

“真的”

“你葬邓艾，是为了收邓艾的兵，还是为了别的？”

姜维没回答，他看着王平，看了三息

“你猜”

王平猜了三个，姜维都说不对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我葬他，”姜维说，“是因为他死之前，没求我饶他”

王平愣了一下

“他求我守住傥骆道，没求我饶他，”姜维说，“一个魏将，死之前不求饶，求守城，我葬他，是因为他死得像个人”

王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皱纹堆在眼角

“姜维，你变了”

“你今晚说第三遍了”

“这次不一样，”王平说，“以前你打仗，是为了赢，现在你打仗，是为了不死”

“赢和不死，是两回事”

王平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邓艾死之前，教了我一半”

“哪一半？”

“他教我，打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打完仗之后，还有人活着”

王平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姜维

“费祎说，这封信，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姜维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傥骆道南口，司马昭的兵已经到了，不是二十个斥候，是两千前锋，三天后到”

姜维的手停在信上

“费祎怎么知道傥骆道？”

“费祎不知道傥骆道，”王平说，“这封信是邓艾死之前派人送到成都的，邓艾在信里写，傥骆道南口，司马昭的兵半个月之内会到，他让费祎转告你，傥骆道是真的，但他没告诉你，司马昭的兵不是二十个斥候，是两千前锋”

姜维的手攥紧了信

“邓艾骗了我”

“他没骗你，”王平说，“他告诉你的傥骆道是真的，但他没告诉你司马昭的兵有多少，他让你以为傥骆道只有二十个斥候，你就会只派一千人去，一千人对二十个斥候，够了，一千人对两千前锋，不够”

姜维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邓艾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邓艾也不知道，”王平说，“邓艾死之前，司马昭的兵还没到傥骆道，邓艾只知道傥骆道会有兵来，但他不知道来多少，他让你以为只有二十个斥候，是因为他只知道二十个斥候的事，那二十个斥候是他派出去的，他以为司马昭只派了二十个，他不知道司马昭派了两千”

姜维沉默了很久

“费祎还说了什么？”

“费祎说，傥骆道的兵，你不能撤，但你不能只派一千人去，你得派三千人去，阴平留两千人守城，三千人去傥骆道，阴平城里还有邓艾的二十九个降兵，你把那二十九个降兵也带上，他们熟悉魏军的打法”

“费祎还说了什么？”

“费祎说，李邈的事，他来处理，你让李邈在阴平待三天，三天之后，费祎会在成都上一道奏折，奏折里会写，李邈在阴平勾结黄皓，意图作乱，后主看了奏折，就会把李邈召回成都，李邈一回成都，阴平就清净了”

姜维看着王平，看了很久

“费祎让你带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先看看你，”王平说，“我想看看你葬了邓艾之后，还是不是那个姜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王平转过身，往城门走，“你还是那个姜维，但你比以前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以前你只信自己，现在你信别人了，”王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信邓艾，信费祎，信廖化，你信他们，所以他们信你”

他掀开城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姜维在帐里看地图，廖化闯进来

“姜维，李邈在城里闹事”

“闹什么事？”

“他带的那三百人，在城里抢东西，说是后主密诏给的权力，阴平城里的百姓被抢了十几家，有一个老头被打了，躺在街上起不来”

姜维把地图放下

“王平呢？”

“王平在城门口拦着，没让李邈的人出城门，但李邈的人太多了，王平拦不住”

姜维站起来，往帐外走

“走，去看看”

城门口，李邈的三百人正围着王平，王平站在城门洞下面，手按在刀柄上，刀没出鞘，但他身后是阴平城，他不能退

李邈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很高：“王平，后主密诏，你敢拦？”

“密诏是让你代领其军，不是让你抢百姓，”王平的声音不高，但城门洞每个人都听见了

“百姓？阴平的百姓是蜀汉的百姓，我是蜀汉的监军，我拿点东西怎么了？”

“你拿东西可以，你打人不行”

“我打人？”李邈冷笑，“我打的是抗旨不遵的人”

姜维走到城门口，站在王平旁边

“李监军，”他说，“你打的那个人，叫什么？”

李邈看见姜维，脸色变了一下，但嘴还硬：“姜维，你来得正好，你的人打了我的人，你说怎么办？”

“我问你，你打的那个人，叫什么？”

“我哪知道他叫什么？”

“他叫王老栓，”姜维说，“汉中流民，清丈田亩的时候分了三亩田，退伍之后留在阴平种地，他有一个老娘，七十多了，今天早上，你的人抢了他家的粮，他拦了一下，你的人把他打了，他现在躺在街上，起不来”

李邈的脸白了

“李监军，”姜维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的是王老栓，但你打的是阴平城里的每一个人，阴平城里的百姓，是蜀汉的百姓，你抢他们的粮，打他们的人，你还说你是蜀汉的监军？”

“姜维，你——”

“我怎么了？”姜维打断他，“我抗旨？我拥兵自重？我告诉你，李监军，我姜维在阴平守了三个月，阴平城里的百姓，没有一个饿死的，你来了三天，阴平城里的百姓被你抢了十几家，你说我拥兵自重，我问你，你带的这三百人，是来守阴平的，还是来抢阴平的？”

李邈说不出话

“李监军，”姜维的声音低下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带着你的三百人，今天就走，回成都去，第二，你留在阴平，但你的人，归我管，你的人抢的东西，还回去，你的人打的人，去赔罪”

“你选”

李邈没走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姜维，脸上那副笑又回来了

“姜维，”他说，“我走了，后主那边怎么说？”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后主信谁？”李邈往前走了半步，“你说我抢百姓，我说你抗旨，咱们各说各的，后主信谁？我是后主派来的人，你是在外领兵的大将，后主信谁，你比我清楚”

姜维没说话

李邈笑了一下：“姜维，你让我走，可以，但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道奏折，”李邈说，“你亲笔写的奏折，奏折里写，李邈在阴平恪尽职守，与姜维同心守城，无一言不合”

姜维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要我替你写奏折？”

“你不写，我就不走，”李邈往城门口的石墩上一坐，把鞋脱了，盘腿坐在石墩上，“我就在这儿坐着，坐到后主派人来问我，为什么在阴平城门口坐着”

城门口安静了

王平忽然开口了

“李监军，”他说，“奏折我替你写”

李邈愣了一下：“你？”

“我写，”王平说，“奏折里写，李监军到阴平的第二天，阴平百姓夹道欢送，李监军体恤民情，主动请求回成都述职”

李邈的脸僵了：“王平，你——”

“你走不走？”王平看着他，“你不走，我就写奏折，奏折里写，李监军在阴平城门口坐了一天一夜，脱了鞋，不肯走”

李邈站起来，看着王平，又看着姜维，脸涨得通红

“行，”他咬着牙，“我走”

他转过身，对那三百人说：“走，回成都”

三百人跟着他往城外走

李邈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城门口邓艾的坟

啐了一口唾沫

“魏将，”他说，“死在阴平，葬在阴平，姜维，你给敌将立碑，后主要是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姜维没说话

李邈笑了一下，翻身上马，走了

姜维站在城门口，看着李邈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王平”

“在”

“你带一千人回成都”

王平愣了一下：“一千人？阴平本来就兵少，你还分兵？”

“阴平的危险在城外，成都的危险在城内，城内的危险比城外更致命”

“你要我回成都干什么？”

“看着黄皓，黄皓动一下，你写一封信给我，黄皓动两下，你去找费祎，黄皓动三下，你带兵围了他的宅子”

王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姜维，你这是让我回成都当你的眼线”

“不是眼线，”姜维说，“是钉子，黄皓在成都横着走，是因为没人敢拦他，你在成都，他就得绕着你走”

王平沉默了一息

“行，”他说，“我带一千人回成都，但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道手令，”王平说，“手令上写，王平回成都，奉姜维将令，有先斩后奏之权”

姜维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要先斩后奏？”

“我不要，”王平说，“但黄皓看见这道手令，他会怕”

姜维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纸笔，写了一行字，递给王平

王平接过手令，看了一遍，塞进袖中

姜维把身上的袍子解下来，披在王平肩上

“王平”

“嗯”

“你要是死在成都，我替你报仇”

王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他娘的，真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只会打仗，打仗之前，先把话说明白”

王平看了他很久，没再说话，他走了

王老栓躺在街边的门板上，他老娘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土，那是清丈田亩的时候，她从田埂上攥的，一直没扔

姜维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

“王老栓”

王老栓睁开眼睛，看见姜维，嘴唇动了动

“将军”

“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腰被打了一下，躺两天就好了”

“粮呢？”

“被抢了”

姜维站起来，对廖化说：“去，从军粮里拨三石给王老栓”

廖化走了，姜维蹲下来，看着王老栓的老娘

“大娘，那把土，你还攥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话：“将军，那是我的田，三亩，清丈的时候分的，我攥了一把土，怕人抢走”

姜维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娘，没人抢你的田，我姜维在阴平一天，你的田就是你的”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那把土攥得更紧了

姜维蹲下来，看着王老栓的老娘

“大娘，你今年多大？”

“七十三”

“七十三，”姜维重复了一遍，“比我娘大两岁”

老太太愣了一下：“将军的娘，还在吗？”

“不在了，”姜维说，“我娘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土递过去

“将军，这把土，你拿着”

姜维伸手去接，手在抖，接了三次才接住

“大娘——”

“你娘在那边等着你撒土，你先攥一把，攥着，就当是攥着你娘的手”

姜维看着手里那把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土攥紧了

“大娘”

“嗯”

“你说，我娘在那边，能看见我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露出没牙的嘴

“能看见，当娘的，都看得见”

姜维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帐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

“大娘”

“在”

“等我打完仗，我回来，你教我怎么撒”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话

姜维往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当天夜里，姜维站在城头，看着北门外的官道

北门外的官道上，来了一队人，大概五百人，没有打火把，摸着黑往北门走

姜维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开了剑鞘半寸

他站在城头，看着那队人越走越近

走到北门下面，五百人停下了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城头

城头上没有灯

“姜将军，”那个人喊，“别等了，我不是司马昭的人”

姜维没说话

“我叫邓忠，邓艾是我爹”

姜维的手停在剑柄上

“我爹死之前，让我带五百人来，他说，这五百人里有内鬼，但没说是谁”

姜维站在城头，看了三息

“开门”

廖化愣了一下：“五百人，有内鬼，你——”

“开门，我有办法筛”

城门开了，五百人走进来，姜维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

“你们听着，”姜维的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了，“你们是邓艾的兵，邓艾死了，你们来投我，我收，但这五百人里，有五十个是司马昭的人”

五百人里有人动了一下

“我不查你们，”姜维说，“我给你们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那五十个人，自己走，走的，我不追，不走的，我当你是邓艾的兵”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但有一件事，你们五百人，今晚睡一个帐，谁半夜起来，谁就是司马昭的人”

邓忠站在城门口，看着姜维，看了很久

“将军”

“嗯”

“我爹说，将军守得住阴平，守不住人心，但我爹也说，将军葬了他，人心就守住了”

姜维没回头

“你爹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人心守住了，但阴平守不住”

他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邓忠”

“在”

“你爹的坟，在城门口，你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

“碑立了吗？”

“立了”

“碑上写的什么？”

“魏故邓侯之墓”

姜维站在城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的血渍发硬

“邓忠”

“在”

“你爹的坟，你以后每年都来扫”

邓忠愣了一下，然后他跪下了

“将军”

“起来，”姜维转过身，“你爹没跪我，你也别跪”

他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邓忠”

“在”

“你带五十个司马昭的人来，是想让我帮你把他们挑出来，还是想让我帮你把他们杀了？”

邓忠站起来，看着姜维

“我爹说，将军不会杀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将军葬了他，就不会杀他的人”

姜维没说话，他看着邓忠，看了三息

“邓忠”

“在”

“你爹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不杀他们，但我也不会放他们走，”姜维转过身，“把他们关起来，明天一早，让他们回司马昭那儿，告诉司马昭，阴平城里有五百个邓艾的兵，姜维收了”

邓忠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将军，你他娘的，真他娘的——”

“疯子，你说过了”

第二天早上，姜维站在城头，看着那五十个司马昭的人被押出北门

廖化凑过来，压低声音

“姜维，陈三郎那边有信了”

“说什么？”

“傥骆道南口，陈三郎说，他已经到了，三千人扎了营，司马昭的前锋没来，但他看见魏军的斥候了，二十个，在傥骆道北口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姜维没说话，他看着北门外的官道

“陈三郎还说，他按你说的，把邓艾那二十九个降兵放在了最前面，那二十九个降兵说，魏军的斥候再敢来，他们就把斥候的鼻子割了送回去”

姜维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陈三郎这个疯子”

“他说他跟你学的”

姜维没接话，他站在城头，看着北门外的官道

那五十个司马昭的人走了半里路，忽然停下了

官道的尽头，来了一队人，打着魏军的旗号，大概三千人

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字：

“钟”

姜维站在城头，看着那个“钟”字，看了很久

廖化凑过来

“江油那边，马邈又来信了”

“说什么？”

“说那十三个兵的尸首，他查了，不是李邈的人杀的”

姜维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谁杀的？”

“马邈说，不知道，但他说，那十三个兵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王平的人”

姜维站在城头，看着北门外的官道，看了很久

“王平”

他没回头，往城下走

“廖化”

“在”

“给成都的王平写封信，就说，江油那十三个兵的事，我在查，让他别动”

廖化愣了一下：“你怀疑王平？”

“我不怀疑他，但我得让他知道，我在查”

他走到城门口，看着邓艾的坟，坟上的土是新的，坟前插着那把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魏故征西将军邓艾”

姜维把剑拔起来，剑刃上有一道缺口，是司马昭的人杀邓艾的时候砍的

他把剑插回坟前，转过身

“廖化”

“在”

“去，把邓艾的碑擦干净，钟会要来看，让他看个清楚的”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城垛上

剑鞘磕出一声闷响

官道上，钟会的三千人越走越近

姜维站在城头，看着那个“钟”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短

“钟会，”他说，声音很轻，“你比你爹来得早”

钟会骑马走到城门口，勒住马

他没打旗号，没喊话

他抬起头，看着城头，看了三息

“姜将军，”他说，“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姜维站在城头，看着钟会

“你爹死了”

“我爹死了，”钟会笑了一下，“但我爹的话还活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举起来

“我爹说，这封信，只能给姜维一个人看”

姜维站在城头，看了那封信很久

“递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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