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市

断肠咒和棺材里的黑气是同一种东西。这个发现，陈三更没告诉任何人。

他告诉宁红衣的话是："这单我考虑考虑。"

宁红衣盯他半晌，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下来，弯得很好看，看得孙阿大脖子后面发毛，躲到了柜台底下。

"庚七，全城的替死鬼听见断肠咒三个字，腿都是软的。"她说，"你不但腿不软，还在打主意。我喜欢跟打主意的人做买卖。三天，我等你三天。"

她走后，白及把卷宗锁进柜子，钥匙贴身收了，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想活，别沾。咒是国师府的咒，沾上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陈三更嘴上答应，当天夜里就去了鬼市。

不是他想沾。是棺材想沾。从宁红衣亮出咒纹那一刻起，他心口那口棺材就没消停过，缝里的黑气一缕一缕往外钻，像饿了很久的东西闻见了食。九十六回，它头一回主动要东西。

他要弄明白，棺材和国师府的咒，到底是什么关系。

……

鬼市在城北乱葬岗底下，白天是坟地，夜里是集市。入口是一口枯井，井壁上凿着脚窝，下去三十丈，豁然开朗，一条长街，两边摊位一眼望不到头。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坟头土、陪葬玉、写错的生死簿、活人不敢用的符。没有灯，照路的是一种绿火，悬在半空，把人脸照得发青。

这里不收银子，收"寿"。一年阳寿换一张鬼票，一张鬼票逛一夜。

陈三更用三个月寿换了张票。他的寿不值钱，死过九十六回的人，寿数早就是糊涂账。

收寿的是个没下巴的老妪，拿一根银针扎进他指尖，抽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缕白气。抽完，鬓角一凉，他伸手一摸，一小撮头发白了。三个月，一撮头发，这买卖做得亏。可他心里那本账上，这条命本来就是零本钱。

走在鬼市的长街上，他开了死气眼，想看看这满街的人谁快死了。

一个都看不出来。

满街的人，卖货的，买货的，赶路的，讨价还价的，身上干干净净，一丝死气都没有。他愣了半天才回过味来：这里的"人"，早就死过了。死人是没有死气的，死气是将死之人才有的东西。整条鬼市，恐怕只有他一个活人。

想到这一层，他后背有点发凉，脚下走得更快了。

他找了个摆摊算命的瞎子，把咒纹的样子画在地上。瞎子摸了摸地上的刻痕，手指头一哆嗦。

"断肠咒解不了。"瞎子说，"可你问的不是解法，是来历。出门往东，走到头，有个棺材铺。铺子里那位，你问什么他答什么，答不上来的，不收钱。"

棺材铺其实不用找。

长街走到一半，他心口的棺材又开始发烫，烫得越来越凶，牵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像狗闻见了骨头。他顺着那股烫劲往东，走到长街尽头，脚自己停下了。

整条鬼市就这一家不做买卖的铺子，门口摆着七口棺材，大的小的，楠木的柳木的，都开着盖，像七张等食的嘴。他心口那口小的，对着这七口大的，烫得直跳，像隔着皮肉在磕头认亲。

铺子里坐着个老头，闭着眼，手里拿把刨子，正在刨一块棺材板。刨花卷着圈落下来，落在他脚边，堆了半尺高。

"买棺？"老头没抬头。

"问事。"陈三更把宁红衣的咒纹画样递过去，"断肠咒，国师府的手笔。我想知道这咒是怎么炼出来的。"

老头不接纸样。"我眼瞎。"

"瞎子算命刚才说，你问什么答什么。"

"那是他欠我的。"老头放下刨子，"你不一样。你进门三步，我就闻出来了。小子，你身上带着口棺材。"

陈三更的汗毛竖起来了。

三年来，大夫摸不到，修士的神识扫不出，照魂镜只敢嗡嗡。这瞎老头闻了闻，就说出来了。

"别怕。"老头站起来，绕过棺材，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让我摸摸。"

那双手全是茧，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手。陈三更没躲。手落在他心口上，先是按，后来是贴，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闭着的眼睛底下，眼珠在飞快地动。

"九条棱，黑漆，棺盖上刻字。"老头的声音抖了，"错不了……错不了，是这个手艺，是我亲手合的缝。"

"你合的？"

"二十年前。"老头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二十年前，有人把一口大棺劈成九口小棺，请我师父合缝，师父带我去的。九口棺，九条缝，我合了其中三条。合完缝那天，我师父就死了，眼珠子让人挖了。我的眼，是自己剜的。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自己剜，比等人来挖体面。"

"劈棺的人呢？"

"不知道名姓。"老头摇头，"只记得他那天穿着一身寿衣，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他说：'棺材不是埋死人的，是埋活人的。埋得够深，活人就能替死人再活一回。'"

陈三更的呼吸慢了下来。"那口大棺，是什么？"

"不知道名字，只听他们管那叫'葬神'。"老头摇头，"劈成九口之后，封进了九个婴儿的心口。小子，你是第几个？"

"我不知道。"

"摸摸你的棺盖。"老头说，"棺盖上刻的字，你顺着笔划描，描出来是几，你就是第几。"

陈三更把手按在自己心口。棺材烫得厉害。他闭着眼，顺着那个他从不认得的古字，一笔一划地描。

横。竖。撇。弯钩。

七。

"七。"老头喃喃地说，"第七口。"

他的手在发抖。干了二十年棺材匠，亲手合过这口棺的缝，今天又摸到了它，在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旁边。

铺子里静得可怕。过了很久，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陈三更手里。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当年请我师父合缝的那个人，留下的名帖。"老头说，"九个孩子，都是他抱来的。他说，这些孩子他管不了了，往后谁带着棺找上门，就把这个给谁。"

陈三更低头看那块木牌。牌上的名字，他不认识字，可他认识那个笔迹。

每天夜里，他都在自己的油布册子上看见这个笔迹。册子第一页，他唯一没丢、也不敢丢的那段记忆，就剩下两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写的是：

师父。

木牌上的名字，和"师父"两个字，出自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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