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扣子

天亮的时候，陈亮纸人的右眼，闭上了。

周正举着镜子在纸人跟前蹲了半分钟。朱砂点的是左眼，右眼他碰都没碰过，可它昨晚自己睁开，天亮又自己合上了，眼皮的位置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像真的有人在那头眨了一下眼。

他找了条红布，把纸人整个蒙上，打了结。

行话叫遮脸。爷爷手记里提过半句：开过脸的，眼睛上过事，先遮。后半句被水渍泡烂了，他猜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躲一天算一天，“他对红布底下说，”你先静音，有话等晚上。“

上午九点，隔壁老蔫叔蹲在自家门口刷寿材，刷子蘸了桐油，一下一下，慢得像给棺材挠痒。周正把夜里残念的事拣能说的说了：水库，铁链，娘站在水里。

老蔫叔的刷子停了。

”青溪水库，三年一口。“他压低声音，”赶上哪年算哪年，比节气还准。街坊都知道，都知道，也都不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片水底下，不缺人陪。“老蔫叔把刷子搁进油碗，”三年前你那同桌出事，白事街的船，没有一条肯往那头摆。捞人的是派出所调来的。“

”捞上来几个？“

老蔫叔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报的是俩。捞上来一个，你同桌。另一个，连尸首都没找着，最后按失踪结的。“

”叫什么？“

”问归问，“老蔫叔把油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语气冷下来，”别把名字往外掏。名字掏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中午刚过，白事街来了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在街口站了十分钟，挨着铺子看招牌，最后拐进了周正的铺子。

”请问，三年前陈亮的丧事，是您家给办的吗？“

来人递证件。周正瞄了一眼：青溪县公安局，程放。

”三年前这铺子是我爷爷开的。“周正说，”我今年才回来。“

”爷爷周老实？“

”你查过？“

“查过一点。”程放说话像倒豆子，一点不顿，“三年前水库溺亡案，立案卷宗我调过，照片、笔录、尸检，全有。但我发现两件事。第一，尸检单缺一页，缺的那页正好是死因认定。第二，同场溺亡报了两个人，捞上来一个，另一个按失踪结案，失踪的人叫赵广发，家属上个月来所里闹过一回，立不了案。”

周正给他续了茶。程放不喝，捧着杯子焐手。

“我在所里算新人，前面的案子不归我管，也没人让我管。”程放自嘲地笑，“可我这人学刑事技术的，科学信徒，拜证据不拜灶王。证据链断三节，我就想看看断口长什么样。”

“所以你来白事街做什么？”

“赵广发的家属说，人出事后，家里收到过一笔钱。”程放盯着他，“汇款人查不到，钱倒是真的。家属说，收到钱那天开始，就有人捎话，让他们别再问了。”

铺子里静了两秒。周正想起老蔫叔那句：名字掏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铺子里静了两秒。周正想起老蔫叔那句：名字掏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来问你，是因为当年给陈亮扎纸的是周老实。”程放从夹克内袋抽出个牛皮纸袋，“老手艺人看现场，跟法医不一样。我师父说过，白事街的人，眼睛毒。”

他抽出一张照片，反扣在柜台上，又停了一下，才翻过来。

“现场打捞照，我私自留的底。按规矩不该给你看，但你是死者的同桌，也算个说法。”

照片被雨水泡得发灰，是打捞上岸那一刻拍的。陈亮仰面朝上，脸已经泡得认不出了。周正的胃拧了一下，他晕血，可照片里没有血，只有水。

“你看他的右手。”

周正凑近。照片上，那只泡胀的手攥着拳，指缝里卡着一点黄，黄得跟整张照片的灰不对路。

一枚圆扣子。金属的，边缘一圈纹路，像兽头，咬着自己的尾巴。

“打捞记录里，这枚扣子被登记为遗物。但遗物移交清单上，没有它。“程放用指节敲了敲照片，”意外这两个字，是结案报告里最好写的词。可意外结不了扣子去向这种账。”

周正盯着那点黄，喉咙发干。

残念里那座宅子，门槛很高。让他“站院子里别乱走”的人，说话很客气。记生辰的笔，沙沙的。他想起那句贴着后颈响起来的话：

水库底下的，不止我一个。

“程警官，”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这扣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程放把照片翻过去，扣回纸袋，”三年前移交的时候，就不在了。“

“你信这世上有那种事吗？”周正问完就后悔了，改口，“我是说——有那种，卷宗装不下的事。”

程放把纸袋收进怀里，站起来，想了想。

“我不信。”他说，“但缺页是真的，扣子没了是真的，赵家收了钱不敢吭声也是真的。科学信徒也有拜不动的时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爷爷周老实，当年也给派出所写过一份东西。手写的，说是白事街传的老话。就一句话。”

”哪句？“

“水库三年一口，”程放看着他，“但这一口，咬的不是鱼。”

门帘落下，人走了。周正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低头看自己左手手背。

那道墨痕还在，夜里又深了一分，蜷在皮肤底下，像条吃饱了的小蛇。

照片上那枚金扣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残念是声音，没有画面，他画不出那座宅子，只能把碎片一句一句抄在本子上：高门槛，鞋底磕三回。站院子里，别乱走。贵庚，属什么的。沙沙，沙沙。

抄到“沙沙”底下，笔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残念里，沙沙声停了之后，还有一记很轻的响。小东西落地的声，短促，脆，弹了两下才停。当时被水声盖过去，他没在意。

金属，落在青砖地上。

那声轻响和照片上这枚扣子，是同一路东西。陈亮死前三天，人在那座宅子里，扣子也在那座宅子里。

人没出来，扣子出来了——攥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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