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草

水是暖的。

周正在往下沉，头顶的水面亮着一块灰白的天，黑雨从那块天上渗下来，雨点穿过水层，慢得像油。铁链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贴着他的小腿绕了一圈，不紧，就是凉。

他想喊。嘴张开，涌进来的不是声音，是水。

水里有股土腥味，压着喉咙往下灌。他抓自己的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了，红绳还没拴。腿上那只手就在这时候收紧了，从脚踝往上，一把一把，不急，像收一条晾在水里的布。

水底有灯。很远的一团黄，越沉越亮，他认得那盏灯，是自家柜台上的。

灯后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在纸上写字，笔尖划纸，沙沙，沙沙。

陈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响，水里的声音不走空气，直接往骨头里钻：

“这回换你听了。”

“好听吗？”

周正猛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胸口撞着床栏，疼得他倒抽冷气。

天蒙蒙亮。铺子里后堂那间小屋，床，柜，他，都在。

枕头湿透了。整张枕巾能拧出水，脸埋过的地方一圈深色的印子，凑近闻，土腥味，和水里那股是同一路。他摊开右手。

掌心里攥着一根水草。

湿的，绿的，叶子上挂着水珠，掐在指缝里的姿势，像有人攥着它，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白事街方圆一里没有河。最近的池塘在三里外。他昨天全天没出过铺子两条街。

周正捏着那根水草，蹲在床边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晕血，这会儿庆幸枕头上的水没颜色。

上午他没敢合眼，拎着两个肉包去了棺材铺。

老蔫叔听完，肉包没接，先去里屋翻出一个木匣，拿红绳、一把旧剪刀、一撮糯米，包成个小包塞给他。

“红绳拴腕，剪子压枕。”他说，“顶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要么还了愿，要么——”老蔫叔把话咽了回去，改口，“梦不是白做的。那是那边的东西在给你递话。它不咬人，它就是想让你换它待待。水里那个位置，空了三年，一直没补上。”

“补上？"

”你同桌原来待的位置。“老蔫叔看着他，”沾了残念不还愿，账没清，人就悬在账上。你现在是账面上的数了。梦里淹一回，人就凉一分。你自己掂量。“

”陈亮的愿是『救我』。”周正说，”可他人都没了，我怎么救？救什么？“

“那是你该琢磨的事。“老蔫叔把肉包拿起来一个，咬了口，”不是我这把年纪该替你琢磨的事。琢磨明白了，你这铺子才真是你的。“

中午程放来了，进门先把手机拍的一张照片给他看：乡下院墙，墙根蹲着个瘦高的男人，抱着头。

”赵广发，找到了。在他姐姐家。“程放说，”人废了。见生人就钻床底，一天说不了三句囫囵话。他姐说，三年前从县医院出来就这样，诊断书上写着癔症。“

”哪三句？“

程放把手机收起来，顿了顿才说：

”勾了。该你了。别让他上来。“

面馆里那点热闹劲儿，周正这会儿全想不起来了。他坐在柜台后头，听着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程放，“他说，”我夜里梦见水了。“

程放盯着他看了几秒。”我不信邪，你知道的。“他说，”但这礼拜我床底下查了三回。你要说这行有别的门道，我……“他搓了搓脸，”我听着。“

周正没接话。两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程放把烟掐了：”我把赵广发的诊断书调出来看看。三年前的医生签名，我想对一笔字。“

”对什么？”

“对个常规。“程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签诊断书的医生，三年前就调走了。调走的地点，是城西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

程放走后，天擦黑。周正检查了后堂的纸人——红布还蒙着，他伸手扶正了纸人歪掉的肩膀，手感不对。

布底下，纸人的两只肩膀，端端正正。

他记得清楚，昨天蒙布之前，这纸人的左肩是塌的。他扎了十年纸，纸人的肩塌没塌，一摸就知道。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布底下，把陈亮的肩膀扶正了。

夜里他没敢吹灯，剪子压在枕头底下，红绳拴在腕上，和衣躺着。后半夜渴醒，他去外堂舀水，舀完顺手抬头照了照柜台那面挂镜。

镜子里，他脸色发白，头发被汗黏在额角。

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立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湿的。头发贴着，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镜子里他的肩膀上。

周正没有回头。

镜子里那影子也没有动。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滴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可他身后的地面，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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