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义庄

义庄的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这话是程放说的。他把一份复印的县志拍在周正柜台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青溪义庄，址在城西河湾，废于三十年前，原因不详。

“原因不详，四个字最贵。”程放说，“我调了当年的户籍底册。义庄守庄人，乌姓，名讳这栏被人用墨涂了。同住人口，妻，子各一。三十年前七月里，三口人的户籍一并注销，注销理由这栏，写的是迁出。”

“迁去哪？“

”没有迁入地。”程放说，“一户人，从纸上消失了。”

周正翻着县志。义庄的条目前后还夹着两行小字，是修志人的补注：义庄停灵不收钱，专济客死无主者；庄中乌翁善扎纸，凡无主之尸，皆赠纸扎一副，使有体面。

善扎纸。周正的指尖停在这四个字上。

“老校长跟乌家是什么关系？”他问，“残念里，他管那客人叫来的，他张口就说三十年前白事街禁绝请香。他一个教书的，懂得比我们还多。”

“这个我查到了。”程放翻出另一份东西，学校的老照片，“林慕陶小时候家在义庄隔壁祠堂住。义庄停灵，小孩都绕着走，就他天天去，看乌老先生扎纸。乌老先生后来手把手教过他描纸样。照片上这个，就是他。”

照片上，两个背影。一老一小，坐在义庄门槛上，一人手里一张纸。

“乌家出事那年，林慕陶十五岁。”程放说，“他后来的同事回忆，他从不提义庄，也从不提扎纸。直到退休前两年，他忽然开始往城西跑，逢人就打听河湾那块地的规划。”

“义庄旧址。”周正说，“顾家要买。“

”对。顾家要建颐养园，三期规划，就差河湾这一块。”程放把一张地契照片推过来，“地契在我手里压着，是国土局的老档案。你看背面。”

地契背面，靠边的地方，按着一枚手印。

红的。印泥很旧，红得发暗。五指的轮廓都在，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无名指只有半截。

“档案里这枚手印没有登记说明。”程放说，“按手印的位置，不像画押，倒像是故意留的记号。留下这枚手印的人，右手无名指，缺一节。”

周正盯着那半截指头看了很久。灯下，暗红的印泥像一块干了的血痂。

“还有一件事。”程放把声音压低，“顾家买地，走的是收购，可这地是国家划给义庄的旧产，要收，得有原产权人后代的签字。乌家三口注销了户籍，理论上没有后代。可顾家的收购协议上，有一页『权利人确认书』，签字的人，是林建业。”

“他签的？”

“他以『义庄旧邻、林氏后人代表』的身份签的。收了一笔咨询费，数目不小。”程放说，“老校长死磕不让卖的地，他儿子签了字。”

周正靠在柜台后头，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灵堂里林建业的电话，越快越好，想起他半夜翻抽屉，想起他拍着周正的肩说，一个老家伙的讲究。

账对上了。可账上还缺一笔。

夜里，他把爷爷的账本重新摊开，从第一页翻起。他要找的东西，翻到第三页就找到了——义庄。爷爷的字，工整，用力：

“义庄地，乌家守了四十年。乌家出事，账不清。此页为证，日后必查。”

底下缀着一行小字，笔画挤在一起，像是在很赶的时间写的：

”地要动，账就动。地动了，人挡不住。“

周正把这一页看了三遍，忽然明白老校长的电话为什么没人管。三十年前的账，没人接；三十年后的地，没人拦。整条线上，知道内情的活人只剩三个——他，程放，和一个死掉的教书先生。

他把账本合上，抽屉没推严，留了一道缝。

后半夜他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棺材铺，把一样东西放在寿材盖上。

账本第一页的复印件。

“叔，”他说，“这上面的字，你认得。三十年前你在不在场，你也知道。老校长死了，林建业签了字，义庄的地下个月动土。乌家的账，眼看要跟着这块地一起，永远埋进土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张德贵这三个字，为什么在爷爷的账本上。”

老蔫叔坐在寿材上，没摸烟袋，也没端茶。铺子里静得能听见漆皮干的响动。

”你爷爷记人，只记两种。“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纸，“一种，是他救不了的。一种，是他保过的。”

“张德贵是哪种？”

老头抬起眼皮看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一点平时的损，倒像是认了。

“你说呢，小周。”他说，“我这条命，要是早就不归我自己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问我吗？”

周正的心沉了一下。

“账本上，我昨天被勾了。”他说，“叔，你到底瞒着什么？“

”到了收账那天，我自有去处。”老蔫叔摆摆手，把复印件推回来，“你先办你的顾家席。记住，席上不管看见什么，别喊名字。那边的东西，你一喊名字，它就认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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