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咽气前

民国那几年，皮条村皮家大院的老太爷，瘫了。

瘫在太师椅上，像一条配种过度的老狗。中风大半年，话说不囫囵，左边嘴角漏气，口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淌湿了半边棉袍的前襟。家里雇了个半大小子专门给他擦口水，一天要换四五回手巾。

“人老了，还不死，这是福气享尽了！”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这是报应。这话不是空口说的——前一年他过八十八大寿，还嚷嚷着要娶小老婆。

儿子们跪在堂屋里劝。老爷子把枣木拐棍抡得呼呼响，桌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

"你们这些货，对我都不忠不孝不敬不贤，没一个像我这么能干的！我要给皮家留个好种！"

儿子们说，爹，您这么大岁数了，经不起折腾，身子要垮的。

"你们巴不得我早垮！"拐棍点着地，一下一下，"我在这个家一天，你们就得分我一口饭吃。赶紧给我娶个小老婆暖被窝，不然我死了，一个大子儿也不给你们留！"

劝不动。老爷子这辈子没被人劝动过一回。第二年开春，人真娶进来了——十六岁的姑娘，眉眼干净，进院那天连一桌娘家客都没有，谁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来。问媒人，媒人支支吾吾，只说是北边逃荒过来的。

怪就怪在这儿。

自打那姑娘进了门，八十八岁的老头子一天比一天精神。先是能自己下地了，后来走路带蹦，跟小伙子似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踩得青砖地啪啪响。嗓门也亮了，隔着两进院子都能听见他骂人。饭量更是见长，从前一碗小米粥抹抹碗底就撂筷子，如今一个人四荤四素四个凉盘，吃完了还嫌厨子手潮：

"你是白眼虫、偷油鬼？这菜跟人品一样差！"

灶上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厨子，背过身去抹眼泪。

那一年，皮家大院没人敢大声喘气。四个儿子带着媳妇来请安，站在堂屋门口，跟等衙门传票似的。老爷子眼皮一抬，问一句，答一句；眼皮不抬，就都退出去。

到了后半年，事情更邪性。老爷子把那姑娘圈在后院，除了送饭的丫头，谁也不许进。夜里，后院时有动静传出来——不高，隐隐约约，像笑，又像别的什么。一进院子的男人女人都装聋，加快脚步回屋，插门，蒙头。

只有家里最小的孙女翠莲，有回半夜起来解手，扒着门缝朝后院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看清，只看见月亮地里头，廊子底下立着两个影子，一坐一立，坐着的是老太爷，立着的那位白衣白裙，头发披着，长到脚后跟。

翠莲后来跟人说，她瞧不见那姑娘的脸。不是黑，是瞧不见——眼睛挪到哪儿，那张脸就跟烟似的散到哪儿。

再一年，人就瘫在这儿了。

精气神像是从骨头缝里被什么东西，一丝一丝，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姑娘也没了踪影，头七都没过就走干净了，没带走一件衣裳，没惊动一条狗。

腊月里最冷的那天夜里，老爷子忽然回光返照。

堂屋里挤满了人。八个子女，内孙外孙，跪了黑压压一片，白蜡点着，香炉里的烟直直往房梁上爬。老爷子的眼珠子浑浊发黄，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数人头。数完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哆嗦出几个字：

"大洋……你们……分了……"

大儿子皮怀仁膝行半步，凑近了，压着嗓子问："爹，您还有什么嘱咐的，儿都照办。"

老爷子的两只手忽然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八十八岁的人，手指头抠进硬木里，指甲盖都发了白。他整个人往上挣，挣起半寸，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几条往外爬的蚯蚓。

"银元……你们还是都交出去……一个子都不要留……"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芯子爆花。

"你们要保命……啊——"

那个"啊"字是喊出来的，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喊完，脖子一扬，整个人塌回椅子里，像一口袋卸了骨头的粮食。

满屋的哭声炸开的时候，没有人留意一件事——老太爷咽气前，眼睛最后落下的地方，不是跪在跟前的儿孙。

是后院的方向。

也没有人留意，那个十六岁的小太奶奶，从头到尾，一滴眼泪没掉。她站在人群最后头，隔着两道人墙，白衣白裙，脸上瞧不出悲，也瞧不出喜。天蒙蒙亮，长孙媳妇回头找她安排孝服，人没了。

打更的老汉说，他后半夜恍惚看见一个白影从后门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冲着皮家大院的屋脊笑了一下——那一笑，把他两条腿肚子都笑转了筋。他揉揉眼再看，白影缩成一只雪白的狐狸，尾巴梢扫过墙头，一蹿，进了村后乱坟岗边上的桑树林。

村里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们咂摸了一冬天：狐仙进桑树林，那是回窝了。

那窝，离皮家大院存银元的库房，隔三道院墙，一口枯井。

还有一桩事，村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还把它咽了三年。

老太爷咽气的当天夜里，守库的老长工起夜，看见后院库房的窗纸，亮了。

不是灯。灯是黄的，那光是白的，白得发青，把三间库房的窗纸照得雪亮，亮得外头的雪地上，一星儿反光都挂不住。老长工揉了三回眼睛，第三回，他看清了——一道光柱，从库房的正屋顶上，直直地捅上了天。水桶粗细，笔直，捅进云彩里，就没了影。

光柱亮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个余光都不剩。后院重新黑成一团，天地间只剩雪落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天亮，老长工扒着库房的窗户缝往里瞅——三口檀木箱子，锁得好好的，银元一块没少，箱底连挪动的蹭痕都没有。

他把这事咽进了肚子，一咽三年。三年后他病重，弥留的当口，才跟来送终的大少爷说了。说完，老头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又添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夜我在光柱里头，瞅见窗户上贴着张脸。白的。它冲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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