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噬

卯时天没大亮，佟守山已经蹲在镇口的石头上了。

旱烟锅一明一灭。长棍拄在脚边，一件老羊皮袄，一双翻毛毡靴。见爷爷出来，他起身，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就一句话："就送到沟口。里头，我不去。"

出镇，过山脚，上碎石路，钻密林。老把头的儿子在前头拿长棍拨灌木，走得又快又稳，话倒是比头天夜里多了——

"山里的路，年年变。一场雨，一场雪，沟壑就填了，道就没了。认路得认树。"他一杆子点着崖边一棵歪脖子的樟子松，"这棵树在，道就在。树没了，你转三里地，就得迷。"

"记住了。"

"迷了也别慌。"佟守山头也不回，"原地蹲下，别动，等天黑。天黑了朝东走，能摸着沟口。怕就怕你慌了乱跑——跑出汗，风一激，半道上人就交代了。山里死人，一半是让山吃的，一半是让自己吓死的。"

爷爷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走到晌午，林子忽然稀了。前头豁然露出一大片开阔地——碎石白沙，寸草不生，白得晃眼，跟周围的深林像两个世界。

开阔地尽头是沟口。窄，只容一人侧身。两边陡壁，壁上趴着歪脖子松，树根抓着坡面，像一只只扒住不放的爪子。

"再往前，就是老沙沟的地界了。"佟守山把长棍往地上一拄，站定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红布条，递给爷爷，"我爹当年进去之前，往树上系了一根这个。你出来的时候，也系一根。我隔些年来看一回——看了六十年，树上的布条，让风撕了系，系了撕，没一根是从里头出来的人系的。"

爷爷把红布条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掖紧。

他把褡裢和药箱紧了紧，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左手，右手拄棍，侧着身子，从那道石缝里挤了进去。

挤进去的一瞬，身后开阔地上的风声，忽然没了。

像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他背后合上了。

沟里静。静得不对。走了小半顿饭的功夫，爷爷忽然咂摸出来了——林子里的鸟叫虫鸣，到了这儿，全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动静：脚步，沙沙；喘气，呼哧。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吃掉了。

道两旁的白石头干干净净，一块苔都不长。石头缝里偶尔拱出一蓬草，草叶也是白的，蔫头耷脑，像没睡醒。

拐过第三道弯，沟底豁然平出一大片。

空地当间，一块桌面大的青石。石头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双布鞋，千层底，鞋帮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一把豁了口的短刀；一个干瘪的葫芦，塞着木塞。

还有一小堆，白花花的人骨。

爷爷的头皮，一层一层地炸起来。

那骨头不是散的。腿骨归腿骨，一根挨一根，码成整齐的一摞；肋骨立在旁边，弧口朝上，排成一列；指骨、掌骨，单独收在一块布上，布朽得快成灰了，骨头的位置没乱。头骨搁在最顶上，面朝天，两个黑窟窿冲着沟口的方向，像还在等谁回来。

骨面上干干净净。没土，没苔，没一根草——像是有人隔三差五，来给它们擦洗一遍，再一丝不苟地摆好。

爷爷逼着自己，把那堆骨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份。一个人的份。

爷爷站在那儿，两条腿沉得挪不动。六十多年前，一个老把头进了这道沟，再没出去。他的儿子在沟外等了一辈子，等成了炕上那副干瘦的骨头架子。而答案就在这儿——码得整整齐齐，摆在青石上，跟晒干菜一样。

他朝骨头作了三个揖。把那双布鞋拢了拢，鞋头摆正。又把短刀和葫芦往中间挪了挪，让它们挨着骨头近些。

然后他提棍往坡上爬。白桦林就在坡顶上头等他。

那林子，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种。树干白得像涂了粉，树皮上隔几步一个黑疤，圆的，长的，裂的——一个个像睁着的眼睛。风一过，满林子的"眼睛"就都活了，光从交叠的树冠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一样洒了一地。

爷爷拄着棍，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他数着步子走，数到一千的时候，左边的树叶子底下，悉悉索索地响。

他停。那响也停。

再走，右边又响。近了——离他只有两三步。

爷爷猛地转身，长棍横在身前，两只手心全是汗。

白桦树底下，蹲着一团白东西。

尖下巴，细长眼，眼珠子是绿的。两只前爪捧着一块银元，正拿舌头——一下，一下——地舔。那条尾巴盘在身后，尾巴梢一翘一翘的，透着一股子心满意足。

跟爷爷前几夜梦里见的，一模一样。

一人一物，就这么对上了眼。

十几息的功夫，谁都没动。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树液往上爬的声音。爷爷后来说，那会儿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跑，喊，抡棍子——一个都没执行。他只是站着，站得跟根桩子似的，连眼皮都不敢多眨。

后来那东西低下头，把银元最后舔了一下，搁在树根底下，拿爪子往前推了推，推到爷爷脚边不远的地方。

它冲他吱吱叫了两声。那叫声不凶，倒像集市上讨价还价的，絮絮叨叨，说了句什么成交的话。

然后一转身，白影一闪，钻进林子深处，眨眼就没了。

爷爷站了好一阵，腿肚子还在转筋。他走过去，捡起那块银元——袁大头，光亮如新，背面齿纹里，嵌着红线。

他把银元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白桦林到了头，一面石壁横在眼前。壁上有个洞，洞口齐腰高，边缘磨得溜光——不像天然的，倒像被什么东西成年累月地进出，一层一层，蹭出来的。

洞里有风，从深处往外透，带着一股味道。草腥，混着铁锈。

后院小寡妇那间屋，门缝里渗出来的，就是这个味。

爷爷把褡裢和药箱撂在洞外，靠着石壁码好，只揣了铁盒，猫腰钻了进去。

洞里头越走越开阔。起初还得弯腰，后来直起了身，再后来，头顶上传来水滴的声音，叮——咚——遥遥的，像谁在敲一口很深很深的钟。

四壁泛起一层绿光。说不清来处，朦朦胧胧，把石壁上的纹路照得像水底的藻。

过了个小厅。干草上，叠着一套打补丁的旧衣裳——对襟的褂子，缠过的裤脚，一个豁了边的粗瓷碗，半截烟袋杆，烟袋锅都磨平了。衣裳底下压着条白手巾，巾角上绣着一个字。

佟。

针脚又密又拙，一望便知不是女人绣工，是个笨手笨脚的男人，就着油灯，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爷爷对着那套衣裳，站了很久很久。他伸手，把褂子上一个翻起的补丁角抻平了，又把烟袋杆摆正。没敢动别的。

出了小厅，窄道往下斜。越走，那点绿光越亮，脚底下开始溜滑，爷爷扶着壁走。窄道尽头透出暖黄的光，像油灯的光。

出了窄道，爷爷的脚，钉在了地上。

好大一个地洞。顶上倒挂着钟乳石，一根一根，石尖上的水一滴一滴落进小水洼，叮，咚。洞当间，石头垒着一座台子，台上——一盏油灯。灯焰不摇不晃，定定地烧着，也不见谁来添油。

台子四周的地面上，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全是银元。

从台子根底下往外扩了十几圈，密密匝匝，一块挤着一块，铺出去几十丈。灯光照不着的地方，黑暗里也是一片接一片的暗光，一眼望不到头。

爷爷刚站定，灯焰忽然跳了一下。

灭了，又亮——颜色变了。由黄转绿，把满洞钟乳石照成一片幽幽的翠色，连他自己的手背，都泛着青。

洞最深处，一个声音响起来。

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说话，又像女人哼曲儿，隔着老远，听不真切。那声音一响，地上的银元，跟着动了。

先是轻轻地颤。然后一块接一块地翻面——正面朝上的翻成反面，反面朝上的翻成正面。一圈一圈，从最外圈往里翻，像水面的浪，一层推着一层，齐齐地推向台子。

翻完了，满地银元，安安静静，重新码齐。

像朝拜。

像点名。

爷爷把铁盒打开。参须、短棍、头发辫子，攥在左手里，举起来，对着那盏灯。他张开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皮家后人，来还东西。"

没有回应，没有一丝声音。

洞里静得可怕。

没有回应。没有东西从暗处出来。满地银元，该什么姿势还什么姿势。灯焰定定地烧，绿光幽幽地淌。

爷爷举着三样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