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铸炉洞，思维具象

春草发芽，冬雪覆山，雪落，再融化。她亲手送走一批又一批族人，又看着新的生命，在这片苦寒的山林里慢慢长大。

她很清楚，这种靠着四处行医积攒信仰的模式，上限有限。想要安稳做长期的生命研究、供养狐灵、打造她设想的封闭山谷园区，靠零散游走、被动等别人上门远远不够。

而轩辕坟，是她计划清单上，排在很前面的一站。

——

纯狐氏的铸炉，藏在部落最深处的山洞，已经荒废一整年。

炉子是上代老铸匠留下来的。老匠人叫阿古，是跟着图雅母亲从中原过来的貊人，也是整个纯狐部族唯一一个能冶炼铜矿、锻打铜矛铜刀的人。去年开春，阿古独自进山，撞上一头凶悍的熊形妖兽，被它从背后一掌击碎胸膛，抬回来的时候，躯体已经残缺不全。

他一走，这口炉就再也没有燃起过火。山洞里只剩下一道开裂的青石砧，一堆锈蚀剥落的旧铜残件，墙角码放的陶范早就受潮结块，一碰就碎。

部落猎手依旧沿用最原始的办法：磨尖燧石，拿鹿筋捆在木杆上当箭。对付山鸡野兔尚可，若是对上黑熊、凶兽，顶多刮破一层皮毛。去年冬天，部族接连三名猎手在围熊时被拖入密林，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族长拄着狼骨杖，在山坡上独自站了整整半宿。第二天，他下令收拢部族仅剩的全部铜器，锁入库房。这点青铜，是纯狐最后的家底，谁都舍不得轻易动用。

图雅立在洞口，望向洞内沉寂的炉台。炉膛积满厚灰，灰层上印着细碎兽爪痕迹，这一年里，已经有野兽把这里当成临时巢穴。

伯封跟在她身后。

少年刚满十六，个头远超同龄人，肩背宽阔，手臂已经练出紧实的肌肉，是部族里最稳的弓箭手，放箭之时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他是图雅的亲弟弟。

“姐，族长把所有铜料全都锁起来了。”

“我知道。”

“今年秋季围猎，我们还是只能用石箭。”

“我知道。”

图雅迈步走进岩洞，伸手抚过那道开裂的青石砧。裂痕横贯石面，缝隙里面卡着早已凝固发黑的铜渣。

“阿古的手艺，没人学完整。” 伯封低声开口，“他收过两个徒弟，最多只学会打磨陶范。他自己不肯倾囊相授，说这套技艺是祖辈从南边换来的本事，全都教出去，手艺就不值钱了。”

图雅在石砧旁蹲下身。

“他说的南边，是哪里？”

“不清楚。” 伯封摇头，“他只提过，很远的地方有能铸造大鼎的城邦，匠人拿泥塑出器形，再把熔铜灌进去，成型就是完整器物。”

图雅安静思索片刻，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她手里有两条信息可以互相印证、补全这套铸造工艺：其一是邪眸回溯记忆时，从妲己留存的商朝记忆里看见的铸坊流程、铜锡配比、脱蜡范、鼓风、控温的经验；其二是阿古生前在锻炉留下的痕迹、残存陶范，她刚刚借着神魂扫过，看懂了他这套工艺的短板。最后，她可以调动和九尾妖灵共生带来的特殊算力，在脑海里快速模拟不同配比、炉温、捶打顺序的结果，筛掉会开裂、脆断、熔废的方案。

“你去请族长，再挑几个可靠的人过来。就说狐祖降下启示，由我来教大家锻造。”

不到一刻钟，伯封把族长、猎队首领敖鲁，还有部族几个核心族人全都请到铸炉山洞。

洞内的火塘重新点燃，松枝噼啪燃烧，青烟顺着洞顶缝隙缓缓散出去。

“我打算重新开炉。” 图雅开门见山。

族长神色一紧：“萨满，库房里的铜料就那么一点。阿古不在，没人会制范。一旦一炉烧坏，我们就再也没有铜了。”

“我清楚。”

“那你打算先铸什么？”

“箭镞。” 图雅语气笃定，“优先做铜箭镞。”

敖鲁上前一步，粗重的眉头拧起：“萨满，就算是我，石箭也刺不透妖兽厚皮。如果换成铜箭……”

“只要工艺做对，就能刺穿。” 图雅打断他，“我今天展示给你们看，所有人仔细记牢；看完之后，就要你们亲手动手试。”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眉心。

【神念具象】—— 萨满中级精神秘术。

图雅把整合完成的整套锻造流程，投射在所有人眼前的空气里。

第一层浮现的，是阿古原本的做法：矿石粗炼，配比随心所欲，鼓风断断续续，全靠手感，铸出来的铜器软硬不稳，容易崩口。

紧接着画面流转，叠上妲己记忆里殷商铸坊的标准工序：分选矿料、焙烧除硫、分开熔炼铜与锡、精确调配比例、泥范阴干、焙烧定型、分次浇筑、缓冷退火、锻打修边。

在旁人看不见的意识层面，九尾妖灵加持的大脑的特殊算力正在高速推演：锡多则脆，锡少则软；炉温低熔不透，温度过高铜水容易夹杂气泡；冷却太快内部藏应力，一撞就断。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在她脑海里飞快剔除，最后留下适配这座简陋山洞土炉、最稳妥的一套参数。

投射的光影一步步拆解：怎么搭建皮囊鼓风组、怎么修炉膛抬高温度、怎么制作双层泥范、怎么预留浇口与排气孔，甚至连浇筑之后不能立刻碰冷水、要埋进草木灰缓慢降温的细节，全都清清楚楚。

光影无声流转，族长、敖鲁还有其余族人屏住呼吸，呆呆望着半空中浮动的画面。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狐祖降下的神启。

“阿古只摸到皮毛。” 图雅的声音在洞中平稳响起，“南边商地的匠人早就摸透这套法子，我借着狐灵传承，把错处改好了。这套配比，炼出来的青铜硬度足够，韧性也够，做成箭镞，能扎进妖兽皮肉。”

她收回按在眉心的手，空中的光影一点点消散。狐瞳的赤色褪去，变回寻常眼眸，刚刚那一轮高速推演，让她的神魂微微泛起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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