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码头立规矩

第三章， 码头立规矩

赵地保来了。

我刚把铺子后头小院的杂草拔干净，手上还沾着泥，就听见前头门板被人拍得山响。出来一看，赵地保揣着手站在门口，身后跟了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人手里拎根短棍。太阳底下，那四根短棍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

“沈掌柜，是吧？”赵地保歪着嘴笑，拿鞋尖踢了踢门槛，“这码头上的规矩，你懂不懂？”

我靠在门框上，拿围裙擦手：“赵爷，您说。”

“每月保护费，一两银子。按月交，不赊账。”赵地保伸出手，五根手指头张着，“今儿是头一回，我给你个面子，连押金一共二两。掏吧。”

我把围裙搭在肩上，笑了一下：“赵爷，您先坐下喝碗水，我跟您算笔账。”

赵地保愣了一下。他收保护费收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跟他说“算笔账”。那四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赵地保摆摆手，跟着我进了铺子。我给他倒了碗粗茶，往他对面一坐。

“赵爷，您一个月收我二两，一年二十四两。章继祖的盐铺在码头西头，他一个月交您多少？一两半？他铺子比我大，生意比我多，您收他比我少，这不合理吧？”

赵地保眼睛一瞪：“你打听过我？”

“赵爷，我在章家灶房烧了三年火。码头上来往的盐商哪个不得从您眼皮子底下过？章继祖每次交保护费，都是让伙计去，他自己从来不去。您收他一两半，还得替他挡西头那帮盐贩子打架。您算算，您在他身上一年赚多少？十八两。费多少事？一大摊子。”

赵地保不说话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把茶碗往前推了推：“我不给您保护费。我给您抽成。”

“抽成？”

“我这铺子每卖一引盐，您抽三文。一引盐两百斤，卖出去我赚两百文，您拿三文。一个月我至少卖五十引，您拿一百五十文。听着少是不是？您算一年——一千八百文，将近二两。跟您收我的保护费差不多。但有一点不一样：章继祖的铺子卖多卖少跟您没关系，他一个月卖一百引您也拿一两半。我这铺子卖得越多您赚得越多。赵爷，您说您帮谁？”

赵地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茶碗放下：“你一个月能卖五十引？”

“章继祖上个月从您眼皮子底下过了八十引，对不？他卖给船帮的。船帮老大姓周，手下十二条船，每月用盐至少四十引。剩下的四十引散卖给码头散户。赵爷，我不跟章继祖抢周老大，我抢他散户。散户四十引，我给他便宜两文一斤，他肯定跑我这儿来。您算算，四十引我抽您多少？”

赵地保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睛眯起来了：“你这丫头，算账倒精。”

“我在章家灶房蹲了三年窗户根，别的不敢说，算账我比章继祖精。”

赵地保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三文一引。但我有个条件——”

“赵爷您说。”

“章继祖来找你麻烦，你别找我。他要是带人来砸你铺子，你自己想办法。我只管码头上的规矩，不管你们章家那些烂事。”

我站起来给他续了碗茶：“赵爷，您放心。章继祖来，我自己挡。只要您别帮他砸我就行。”

赵地保哈哈笑了两声，领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掌柜，你这铺子连块招牌都没有，人家知道你这儿卖盐？”

“明儿就挂。”

当天下午我去码头木匠铺定了块匾，三个字：“秋记盐”。字是我自己写的——我娘在灶房拿烧火棍教我在地上划拉过几个字，后来偷看账房先生写字，又认了不少。木匠老周问我“你一个丫头写什么匾”，我说“老周你刻不刻？不刻我找别人”。他刻了。

匾挂上去那天，隔壁茶摊王婆子端了碗茶过来看热闹：“秋娘，你这铺子就卖盐？不卖别的？”

“卖。油盐酱醋茶，灶房用得着的我都卖。但主打盐。”

“你进的盐哪来的？章家把着盐引呢。”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章家盐引份额是不少，但他一个人吃不下。淮北盐场今年产得多，场主急着出手。我托人从淮北直接进，不走章家的引。”

王婆子眼珠子转了转：“淮北盐便宜？”

“比章继祖铺子里便宜两文。王婆婆您以后从我这儿拿，一个月帮您省十文。”

王婆子当场掏了钱，买了一斤。临走跟我说：“秋娘，你这丫头脑瓜子灵，能成事。”

第三天，章继祖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领头的是章继祖的跟班来旺。三个人一进铺子就找茬，来旺抄起一袋盐就往地上摔：“这盐掺了沙子！黑店！”

我正给王婆子称盐，头都没抬：“来旺，你摔的是你自己脚。这袋盐你刚进门的时候就在你脚底下，你自己踢翻的。铺子里三个人看见你踢的，赵地保的人也在外头瞅着——你问问他看见没有？”

赵地保确实在外头。他蹲在对面茶摊，端着碗茶看热闹。来旺扭头看了一眼，赵地保冲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别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事。

来旺咽了口唾沫，换了副嘴脸：“沈掌柜，二爷说了，你好歹跟过他一场，他不想把事情做绝。你把铺子关了，回章家给二爷认个错，二爷还让你回去当妾——”

“来旺，”我放下秤，走到他跟前，“你回去告诉章继祖三件事。第一，他休书在我手里，按了手印的。第二，他盐引契纸底根我手里也有一份，上面有他私贩八千斤的流水。第三——”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张翠屏塞我床底的盐引契纸，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张契纸本来该在我床底下搜出来的，现在在我手里。你让他猜猜，我什么时候把它递到盐运司去？”

来旺脸白了。

“滚。”我指了指门口。

来旺带着人走了。赵地保在对面茶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王婆子拍着胸口说“秋娘你可真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前世我忍了三年，忍到沉塘那天才把账册亮出来，差点来不及。这一世我第一天就亮，章继祖反倒不敢动我——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攥着他多少东西。他怕我。前世他把我沉塘，是因为他不怕我。这一世他从第一天就摸不清我的底，他就不敢下死手。

当天晚上，章继祖亲自来了。

他穿了一身宝蓝绸袍，手里摇着把折扇，进门先笑：“秋娘，铺子开得挺像样。”

我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二爷，买盐？”

“不买盐。来看看你。”他往柜台上一靠，压低声音，“秋娘，你手里那些东西，开个价。盐引契纸底根、我娘那封信——你开价，我给。你把东西给我，铺子我不管，你爱卖什么卖什么。”

我这才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但眼底那点青灰比前世这个时候更重——他赌得更凶了。

“二爷，您出多少？”

“五十两。”

我笑了：“二爷，您知道您那八千斤私盐的流水值多少？盐运司要是查实了，您绞监候，章家得花一万两打点。您拿五十两来买，是您傻还是我傻？”

章继祖脸沉了：“沈砚秋，你别给脸不要脸。”

“二爷，我这张脸是您娘给的吗？您娘当年在苏府签卖身契的时候，那张脸才值十二两。您让我卖脸，您出五十两——您比您娘大方多了。”

章继祖脸涨成猪肝色，手攥着折扇骨节发白。我估摸着他要动手，手悄悄摸到柜台底下的擀面杖。但他忍住了——他怕我真把东西递到盐运司去。 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这是码头西头那间盐铺的地契。我把铺子盘给你，你手里的东西全给我。咱俩两清。”

我拿起地契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二爷，您那铺子亏空多少您自己知道。我盘下来还得替您填亏空。您这哪是跟我两清，您这是把窟窿甩给我。”

章继祖终于崩了：“沈砚秋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您当着全码头的人说一句话。”我站起来，跟他平视，“您说——‘沈砚秋从章家出来，是她自己走的，不是章家赶的。’就这一句。您说了，盐引契纸底根我给您。不说，我明天去盐运司。”

章继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说。”

第二天一早，章继祖站在码头东头秋记盐号门口，当着几十个来往行人和摆摊小贩的面，喊了一嗓子：“沈砚秋从章家出来，是她自己走的，不是章家赶的！”

喊完他扭头就走。我在铺子里给客人称盐，冲他背影喊了一句：“二爷，下回买盐给您便宜一文！”

满码头哄笑。

【核心钩子集中引爆】 当天下午，我把盐引契纸底根封在信封里，让赵地保找可靠的人递给盐运司孙盐课——我没全给。 我只给了章继祖偷盐引契纸底根这个事实，没给八千斤的流水。八千斤是我的底牌，现在亮出来章继祖就得死，他死了我找谁要账去？我递这一份，是告诉孙盐课：章家盐引有猫腻，大人您查一查。孙盐课一查，章继祖就得慌；他一慌，就得来找我。他来求我的时候，我开的价，就不是五十两了。

赵地保问我：“沈掌柜，你这么整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我把算盘珠子一拨，笑了一声：“赵爷，他跳墙那天，墙底下接着他的就是我这张网。我等的就是他跳。”

章继祖不知道——他以为我手里只有几张契纸。他不知道我脑子里装着他三年所有暗账。他更不知道，我把他娘那封信抄了三份，一份在我鞋底，一份在米缸底下，还有一份在码头王婆子那儿。 王婆子不认字，我让她替我收着，她连拆都不会拆。章继祖就算把我铺子翻个底朝天，他也找不全。

前世我输在太晚亮刀。这一世我从第一天就把刀摆在柜台上，谁进来我都让他看见刀。他看我亮刀，他就不敢先动手。他不动手，我就有时间磨刀。

第三天，孙盐课的人来码头查账了。章继祖的铺子关了门，伙计说二爷去乡下收租了。

我在铺子里拨算盘，王婆子来串门：“秋娘，章继祖跑了？”

“没跑。他在赌坊。”我把算盘一合，“他跑不了。他赌瘾比怕死还大。”

王婆子啧啧摇头：“你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把一个大男人整成这样？”

我给她倒了碗茶：“王婆婆，我娘在章家灶房干了十二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要是连章继祖都整不了，我娘那十二年白干了。”

王婆子端着茶碗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秋娘，你这辈子能成大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成什么大事？我就是要把我娘那本账算了。算完这本算下一本。章家的账，我一本一本算。

【本章完·下一章：孙盐课查完账来找我，说“沈掌柜，你这盐号不合规矩”。我给他算了笔账，算完他说“明儿给你送执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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