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继宗的三句话

第八章， 章继宗的三句话

章继宗是第二天晌午来的，骑了匹枣红马，马鞍上挂个牛皮袋。他把马拴在公会门口，拎着牛皮袋进了我铺子，往柜台上一搁。

“你要的东西。”

我解开牛皮袋，里头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比我那本旧账册厚一倍，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是我娘的字迹——“天启二年腊月，章门苏氏盐引一百引，漕运夹带，分利三成，苏文渊经手”。再翻一页，天启三年正月，二月，三月，一笔一笔，记到天启四年周守备被参。我娘在灶房十二年，把章家和苏家三十年的往来账全摸清了，这本才是正本。

“我娘的字只写到天启四年。后面这些年呢？”

章继宗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后面是我爹记的。你娘死后，我爹从灶房把账册搜走了，接着往下记。记到章家分家那天，他给了我。”

“章老太爷记这个干什么？”

“保命。”章继宗喝了一口茶，“苏家当年拉章家入伙，靠的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交情。后来苏文渊越做越大，章家想下船，下不来了。我爹记这本账，就是防着苏家哪天翻脸不认人——苏家要动章家，章家就把这本账递上去，大家一块死。”

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章老太爷的笔迹，记到章家分家那天为止。最后一行写：“苏门盐引亏空日增，苏文渊令章家补窟窿，章家补不起，遂分家。章继宗分盐场，沈氏分盐号，章继祖净身出户。苏文渊若追责，以账册呈都察院。”

“苏文渊让章家补窟窿？”

“章家这些年给苏家白干了多少活，你算算账册就知道了。苏家自己的盐引份额不够用，就拿章家的名额夹带私盐，赚了钱苏家拿七成，章家拿三成。三成还得打点漕运衙门的人，落到章家手里连一成都不到。我爹忍了三十年，忍到分家才把账册亮出来给苏家看——‘你再逼我，我把账册递上去’。苏文渊这才松了口，让章家分家。”

我把账册合上，看着章继宗。

“你今天把账册给我，就不怕我递上去？章家跟苏家绑了三十年，我递上去，章家也得完。”

章继宗把茶碗放下，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句，你娘这本账册我抄了一份。抄本在盐场老账房手里，我要是三天之内没回去，他直接把抄本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桌上。第二句，苏文渊的靠山不止孙廷芳。他还有个门生叫钱惟学，在漕运总督衙门当参议。钱惟学管着运河上所有官船的调拨。第三句——”他顿了顿，“章家当年是从苏家分出来的。我爷爷是苏家的灶户，苏家赏了章家第一批盐引，章家才起的家。你扳苏家，章家也得完。但你要是不扳，苏家迟早把章家最后一口盐场也吞了。”

“所以你是来跟我做买卖的。”

“对。”章继宗把三根手指头收回去，“账册给你。你扳苏文渊可以，但扳之前跟我通个气。你递到都察院那天，我让盐场老账房把抄本递到左都御史桌上——章家主动揭发苏家，算戴罪立功。苏文渊倒，章家盐场保住。你拿你娘的账册换苏文渊倒台，我拿章家的抄本换章家盐场活命。咱俩各取所需。”

我看着章继宗，他这回没笑，也没拍桌子。

“章大掌柜，你爹知道你今天来找我？”

“我爹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弟弟不如那个丫头。你以后别跟她斗’。我今天来，就是听我爹的。”

我把账册锁进铁柜，把火钳从墙上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章大掌柜，你提的条件我应了。但我也有三句话。第一句，账册在我手里，什么时候递、怎么递、递到谁桌上，我说了算。你不能催。第二句，章家盐场保住了，往后码头上的散户盐引你不能抢。散户归公会，大户归你。第三句——”我把火钳往他面前一推，“你回去告诉你爹的牌位，我娘那本账册，我不会让它躺在铁柜里发霉。苏文渊倒台那天，我把账册抄一份烧给我娘。”

章继宗站起来，把火钳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火钳你留着。我爹当年从灶房拿走账册的时候，火钳掉在地上他没捡。你娘的东西，该你收着。”

章继宗走了。王婆子凑进来问咋样，我说谈成了。王婆子说：“章大掌柜那人精得很，你跟他合伙，不怕他把你卖了？”我说：“他卖不了我。他手里那份抄本是他的保命符，我手里这本账册是我的刀。他敢卖我，我就把刀递到都察院，他抄本还没递上去苏文渊就倒了，他章家盐场照样保不住。”

【本章核心灵魂钩子·集中引爆】 当天晚上我把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柜台上——我娘那本蓝布账册，和从章继宗手里拿来的这本厚账册。我娘记到天启四年，章老太爷接着记到分家。两本拼在一起，是章家跟苏家三十年的烂账。但账册里还缺一块——苏文渊跟漕运总督衙门钱惟学之间的往来。章老太爷只记了“苏文渊令章家补窟窿”，没记钱惟学。

钱惟学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参议，管官船调拨。苏文渊夹带私盐走的官船全是钱惟学调的。要扳苏文渊，光有章家的账册不够，得有漕运衙门官船调拨的底根。钱惟学当年跟周守备案有关——周守备申辩状里写“苏门苏文渊暗中指使漕运签押房夹带私盐”，签押房就是钱惟学管的地盘。

我娘没查到钱惟学这一层。章老太爷也没查到。我得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秉忠。孙盐课正在衙门里批文书，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沈氏？你又来干什么？”

“大人，民妇来给您送一份政绩。”

我把章家账册里苏文渊夹带私盐的摘要抄了一份递过去。孙秉忠看完脸色变了：“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大人别管从哪来的。大人查章继祖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私盐不到一千斤。苏文渊三十年夹带多少？大人算算。大人要是把苏文渊的案子办成了，盐运司运使这个位置，大人是不是该往上挪一挪了？”

孙秉忠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抄件锁进抽屉：“你要什么？”

“民妇要漕运总督衙门官船调拨的底根。大人是盐运司的人，跟漕运衙门打交道多，大人帮民妇查一个人——钱惟学，漕运总督衙门参议。查他天启三年到天启四年经手的官船调拨记录。”

孙秉忠沉默了一会儿：“钱惟学现在升了，漕运总督衙门右参议，管着半个运河的官船。你查他，等于跟漕运总督衙门对着干。”

“大人，苏文渊夹带私盐走的是官船。官船归漕运衙门管。苏文渊倒了，漕运衙门脱不了干系。大人把这事捅到都察院，漕运衙门自己就得先清理门户。大人是替朝廷办差，不是跟谁对着干。”

孙秉忠看了我半天，从抽屉里抽出张名帖写了几个字递给我：“漕运衙门档案库有个老书办姓吴，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钱惟学的调拨底根在档案库东边第二排架子，标‘漕运调拨’的卷宗里。你能翻到就翻，翻不到别怨我。”

我接过名帖，谢了孙秉忠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沈氏，本官多问一句——你一个女户盐商，查这些做什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大人，民妇的娘死在灶房，手里攥着半块帕子。民妇查这些，就是想把那块帕子补全。”

【本章完·下一章：我去淮安漕运档案库翻钱惟学的调拨底根。档案库的老吴头跟我说了一句话——“钱惟学上个月刚派人来把天启三年的调拨底根全调走了，说是‘例年核销’。你来晚了一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