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第二次来仁和堂,是三天后的下午。
她没穿警服,换了件灰夹克,进门没有寒暄,径直走向后堂那口井。沈岸正蹲在地上分药,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黄芪差点撒了。
“那井水,”白露开门见山,“我取样送去化验了。铁三死的那条旧巷,塌的仓库,底下正好压着这口井的水管。”
沈岸没说话,把黄芪往药斗里倒。
“铁三当晚要去的仓库,正好压在这条管线上。他死那晚,墙塌,管线裂。”白露盯着他,“你管他‘三日应死’。那你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你早就知道?”
沈岸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天夜里的梦,井底那缕白,又浮到眼前。药斗早满了,他还往里添,添得冒了尖。
“我不知道。”他说。
白露绕过药斗,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从我一进门,就没敢正眼瞧我。你瞒我。”
“我没瞒你。”沈岸说,“我只怕,说了你也不信。”
“那就从铁三说起。”白露问,“他来你几回?”
“三回。”
“最后一回,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岸停下手:“他说,他造的债,该还了。他说他欠下的总账,是要塌的。我问他夜里去哪儿,他说:‘没事,就走条旧巷,有人等我。’”
“旧巷。”白露眼神一紧,“他死,就死在旧巷。”
“我知道。”沈岸的声音低下去,“那晚他起身,我看见他,身上缠着黑气,像根要断的绳。我张了嘴,想喊他回头,那话却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喊出去。我想,他一个壮汉,兴许拦得住。他没拦得住,人就没了。”
白露没接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这话,”她开口,“搁谁听,都是瞎编。”
“是。”沈岸也不辩,“可不瞎。”
白露:“那我问你,你看见铁三身上那口气的时候,你是认得出他这人,还是只认那口气?”
沈岸沉默了一阵,才答:“我只认得那口气。谁身上,都得那口气。”
“死人,活人,你分得清?”
“铁三那口气,断得太邪。他死前,还说要去还账。第二天,墙塌了,账,也就清了。”
白露冷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像说书的。”
“我不是说书的。”沈岸抬头,望着她,“白警官,你今晚绕到这儿来,问我铁三,是不是只为了听他那一句?你是不是,从哪条路上,听见了别的什么?”
白露的笑意收了。她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沈岸,你知不知道,塘铁这半年,冒出过好几个‘半仙’?有人说你是先知,有人说你是妖。哪一个人的下场,落着好了?”
“我不是先知。”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只看病。”
“看病?那你拿什么,看铁三的死?”
沈岸张了张嘴,又合上。方鹤山说过的话,还搁在耳边:能少看,就少看;能不说破,就不说破。
他低头,半天才吐出一句:“有些东西,不该我看的,我偏偏看得见。这是债,不是本事。”
白露:“债?”
沈岸:“望一眼,记一分。说破一句,扣一分。方鹤山是这么教我的。”
白露:“方鹤山,是你师父?”
“嗯。”
“那方鹤山,现在人呢?”
沈岸的喉咙,涩了一下:“……他走的时候,也是缠着那口气,半路,就没……我那年,才十岁。”
白露垂下眼,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那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看见了什么?铁三那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左肋。她揉得急,指节发凉,掌根发麻。
就是这一下。
沈岸的眼,直直钉在她身上。
白露的左肋,缠着一团晦气。
青中带黑,还没成形,可终究是缠着——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沈岸认得这种气。他在方鹤山身边长大,见多了将死之人,他们都这样,先是肋下一点点灰,然后越缠越紧,直把那一口气绞断。它不是重病,是意外,是一场还没发生的意外,正悬在她头上。
他想起小时候,巷口收旧货的赵伯。那年入冬,赵伯也这挂那团青气。赵伯去找方鹤山,方鹤山只丢了一句:“换条路走。”赵伯叼着烟,笑着说:“老骨头了,还能换哪条路?”隔两天傍晚,赵伯扛着一麻袋旧货过马路,一辆失控的面包车直直撞上来。方鹤山蹲在药铺门口,半晌没说话,末了才吐出一句:“这口气,看得见,拦不住。”
那团气,跟白露眼下这一团,一模一样。
方鹤山那年临走,蹲在井边跟他说:“你这一行,望见的,是别人死前的那口气。可你记住,你话,一旦开了口,你那口气,也就匀过去一分。往后,你就活得更短。”
“那,我能不说吗?”他当时问。
方鹤山望着井水,半天才说:“可你不说,那人就没了。你自己想,你是要命,还是要哪桩你心里过不去的。”
“你最近,”沈岸哑着嗓子,问,“是不是总走滨江路,那条高架桥?”
白露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每天上班,都走那条。”
“桥那边,”沈岸说,“这几天,换条路走。”
“换路?”白露皱眉,“那条桥,我走了小半年。你让我绕,你说绕哪儿去?”
“绕远点,稳当点。”沈岸说,“那条桥,这个礼拜,别上。”
那口气,像悬在桥上。桥要塌。头一个栽下去的,是她。拦不住。拦不住。
“你凭什么说不稳当?”
“我凭那口气。”沈岸说,“它缠着你左肋,一天比一天,近一分。这个礼拜,正是它要断的时候。”
“那口气,”白露问,“长什么样?”
“青里带黑。”沈岸答,“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绳。”
白露皱起眉:“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是想咒我?我好好的,你凭哪一点,说我那口气?”
“我说,你那左肋,缠着死气。”沈岸一字一句,“是意外,不是重病。这两天,别走那座旧桥。”
白露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她退后半步,“你是不是想借这个,支开我,好叫我不查铁三的案子?”
“我没支开你。”沈岸望着她,“我只说,这一回。你信我,就一回。”
“要我信你?”白露冷笑,“你一句话,就说我左肋有死气?那我倒要瞧瞧,你说的事,到底灵不灵。”
她说着,转身就往门外走。
沈岸的呼吸,紧了。他想起赵伯。他开口的一刻,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截,生生的,凉。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桌沿,低头一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刺眼的白发。
他捏住那根白发,追了半步,喉咙里发干,舌根发苦:“白露。”
白露顿住脚。
“我说这一句,”沈岸的声气,哑得厉害,“你要是嫌我是妖,是骗,你只管回头骂我。可这两天,你先别上那座桥。就当,给我这半辈子,留个念想。”
白露站在原地,半天没回头。
“你,认得我师父?”她问,声音有点软。
“认不得。”沈岸说,“我只认得那口气,它正缠着你的左肋。”
白露没应,顿了顿,又说:“你这一回,我记着。可你也记着,你是看病的,不是看命的。”
“我记着。”沈岸说。
她迈出门槛,那扇门,被她带上,没有甩出闷响。
后堂,空下来。
沈岸望着那扇门,半晌,才把那根白发,从手背上,一点一点捻下来。
“你瞧你,”他自言自语,“铁三我没喊住,赵伯我没拦着,偏她一个不听劝的,你倒舍得,拿命去抵。”
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方鹤山的话又浮上来:“你要是开口,就得扛着那一分。你要是不开口,就眼睁睁看着那一分。”
他刚才,说了。
这一个,他开口了,救没救下,也说不准。可他要是没开口,他怕他这辈子,都要记着,她从那匝道,一头栽下去的样子。
他捏着那根白发,想:值。
白露走出药铺,站在巷口,掏了掏手机,又放回去。她没回头,可她拿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当天傍晚,她改了路线,绕开了那座桥。
第二天中午,市局的电话打进来:滨江路高架,某段桥墩钢筋断裂,一辆巡逻车、一辆私家车撞在一起,护栏被撞开,车头悬空吊在桥沿,差一点栽进江里。白露平时走的那条匝道,正好横在那段。桥下的水汽,裹着一层土腥味,直往岸上扑。
白露站在事故现场,看着那被撞弯的护栏,脸上一青一白。她退后半步,伸手摸了摸左肋——那里不疼,却像有一口气,松开了。她记起昨天下午,沈岸那句“别上那座桥”,后背,冷汗,一层。
她回到局里,翻开铁三的尸检报告,又翻出沈岸的名字,在上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而那天夜里,沈岸蹲在仁和堂的后院,把那根新冒出来的白发,夹进那本旧账本里。他数了数——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用自己的命,去救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想,值了。
可他也清楚,他的命,统共就那么点。用一分,就少一分。
他抬起头,月光下,那口井水,泛着淡淡的、清冷的白。
白,又涨了一分,无声无息,沉在水底。
他刚要起身,井底那缕白,竟又朝井口,靠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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