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柜台

城西支行，周四上午九点半。

苏雨晴没有进去。她把车停在支行斜对面的一家面馆门口，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半拉开的百叶帘。

田浩浩坐在对面，筷子搅着面，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银行门口进出的客户。

"陈警官说几点到？"他问。

"九点四十，跟支行长约好的。"苏雨晴看了眼手机时间，"他们走正式协查手续，我们不算在场，只是提供线索。"

"明白，不越位。"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灶台后面颠勺，油烟味混着醋香飘过来。田浩浩吃了两口面，忽然压低声音："你看，三点钟方向。"

苏雨晴顺着他的视线偏头。

支行侧门的台阶上，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点烟。身形偏瘦，帽檐压得很低，点完烟没进银行，反而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只看了一眼，那人就不见了。

"不是他。"苏雨晴说，"个子太矮，走路步子碎，不像监控里那个人的步态。"

田浩浩收回目光："你连步态都记住了？"

"监控看了十几遍，走路习惯是藏不住的。那个人步幅均匀，不快不慢，落脚很稳，像是在控制自己的节奏，不想引人注意。"

田浩浩没再接话，低头吃面。

九点四十二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支行门口，下来两个人，出示证件后直接被支行长迎进去。

苏雨晴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开始了。"

协查过程不复杂，但很耗时。

陈警官带了两名技术人员，调取城西支行近三个月所有柜台通道的监控录像。银行柜台区域按规定保存录像九十天，时间跨度刚好覆盖。

问题在于筛选。

三个月的录像，每天营业时间八小时，四个柜台通道，加起来近三千小时。不可能人工逐帧看。

技术人员用了一个笨办法加一个巧办法。笨办法是先把所有戴帽子、拉高领子、戴口罩的柜台客户标记出来，缩小范围。巧办法是让马桂兰辨认——她在诚捷财税干了六年，经手过老账房交代的每一笔业务，对那几张常用的对公账户开户行和柜台办理习惯非常熟悉。

"他说过，办大额业务只去城西支行，而且只走三号柜台。"这是马桂兰昨天补充的口供，"三号柜台的柜员姓方，干了十几年，他信任她，说她话少、手快、不废话。"

技术人员直接锁定三号柜台通道，再把时间范围缩小到每周二和周四——马桂兰回忆，老账房习惯在周初处理资金调度，因为这两天银行系统对账压力小，柜台不排队。

范围从三千小时压缩到不到四十小时。

然后就是逐段看。

苏雨晴和田浩浩没有进支行，在车里等消息。十一点过，陈警官的电话来了。

"有发现。"

"说。"

"三号柜台，三周前的周二，上午十点零七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性客户办理对公转账，金额八十万，从瑞丰达建材的账户转出。柜员是姓方的那个，全程没抬头看客户脸，但监控拍到了侧面。"

"能看清吗？"

"侧面轮廓可以，正面不行，他始终侧着身子对着摄像头。但有个细节——他签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苏雨晴手指微微收紧。

"马桂兰说他是左撇子？"

"没提过。但左撇子这个特征，加上身形、年龄、步态，可以交叉比对。我们还在继续往前翻，看能不能找到正面。"

挂了电话，苏雨晴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干冷。

"左撇子。"她重复了一遍，"马桂兰从来没提过这个。"

"可能她没注意，也可能老账房在她面前刻意用右手。"田浩浩分析，"毕竟马桂兰是明面上的接口人，他不会在她面前暴露所有习惯。"

"越是没注意到的细节，越真实。"苏雨晴说，"刻意藏起来的东西一旦漏出来，比主动交代的更可信。"

下午两点，第二条线索浮上来。

技术人员在三号柜台更早的录像里，找到了同一人的另一次出现——七周前，同样是周二上午，同样戴帽子，但这次没有压那么低。他在柜台前弯腰填单子的时候，帽檐抬了一下，监控捕捉到了半张脸。

虽然只有两秒，但够了。

陈警官把截图发过来，做了初步增强处理。五十岁上下，清瘦，颧骨略高，眼窝深，嘴唇薄。跟马桂兰描述的"中等个、偏瘦、眼神稳"能对上。

苏雨晴把截图放大，盯了很久。

这张脸不陌生。

不是她认识的人，而是这张脸的气质——那种长期躲在暗处、习惯观察别人而不被人观察的人，眉眼之间有种特殊的紧绷感，像一根始终拉着的弦。

"能比对户籍系统吗？"她给陈警官回消息。

"正在做。但光靠半张脸和左撇子，匹配范围还是太大。我们需要更多正面素材。"

"马桂兰有没有他的照片？"

"问过了，没有。她说老账房从来不让拍照，连合照都不行。有一次公司团建她想拍合影，被他当场拒绝，后来再也没提过。"

"那就只能继续翻监控，找更多画面。"

下午四点，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周德庆被找到了。

不是警方找到的，是他自己"出现"的——德庆商务服务的工商代办业务还在正常运转，下午有个客户去办食品经营许可证，周德庆出面接待。田浩浩安排的人拍到了他进出公司的视频。

四十八岁，微胖，圆脸，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快，跟客户握手时笑容满面。跟马桂兰描述的那个阴沉谨慎的老账房完全不是一类人。

但苏雨晴看了视频之后，反而更确定了。

"就是这种人。"她说，"周德庆是台前跑腿的，负责跟客户打交道、跟银行打交道，所有脏活累活他干，但核心决策跟他无关。老账房选他，就是因为他这种八面玲珑的性格——谁都不得罪，谁都记不住他具体说了什么。"

"那从周德庆身上能打开缺口吗？"

"难。他不是马桂兰，马桂兰是被抓了才扛不住的。周德庆现在自由身，没有证据压在他头上，不会轻易开口。"

"那怎么办？"

苏雨晴沉默了几秒。

"不急。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傍晚，陈警官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找到了。"

"正面？"

"对。五号柜台，两个月前，周四上午。这个人没去三号，去了五号，而且这次没戴帽子。"

"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五号柜台没监控死角，反而放松了警惕。也可能是那天赶时间，出门忘了戴。总之，正面拍到了，虽然只看了柜台摄像头大概三四秒，但脸是清楚的。"

截图传过来。

苏雨晴点开，放大。

一张清瘦的脸，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短寸，眉骨高，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嘴唇薄，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旧伤。

她把截图存下来，又看了一遍。

"这张脸，马桂兰一眼就能认出来。"

"已经在安排了，明天带她辨认。"

"还有，"苏雨晴说，"查一下他耳垂的伤。这种旧伤一般有明显成因，打架、事故、手术，都能查到记录。"

"好。另外户籍比对也有了初步结果，符合年龄、性别、体貌特征的本地户籍人口一共十七个，正在逐一排除。有这张正面照，排除速度会快很多。"

挂了电话，苏雨浩没说话，田浩浩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快了。"田浩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正面有了，左撇子有了，耳垂有伤，步态特征明确。这个人再怎么藏，也快藏不住了。"

苏雨晴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园区里只有路灯和仓库的照明灯亮着。远处城西方向，车流稀疏，那家支行现在应该已经关门了。

"他今天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银行协查。城西支行虽然保密，但三号柜台那个姓方的柜员干了十几年，嘴不一定严。而且他习惯亲自去柜台，如果柜员被问话，他迟早会察觉有人在查监控。"

田浩浩脸色沉下来："那他会跑。"

"不一定。"苏雨晴摇头，"跑，意味着承认。他不承认，就还有周旋空间。这种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跑，他会先试探——试探马桂兰到底说了多少，试探警方查到了哪一步，试探我们苏氏是不是真的只是配合调查。"

"试探的方式？"

"继续来园区对面看，继续换法人，继续转移资金。也可能——"她顿了一下，"也可能他会想办法接触马桂兰。"

田浩浩猛地抬头："看守所？他进不去。"

"他不需要亲自进。他可以找人传话，可以威胁马桂兰的家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让她闭嘴。"

苏雨晴站起来，拿起外套。

"给陈警官提个醒，马桂兰在看守所的安全要特别注意。另外，查一下她家里还有哪些人，有没有被盯上的风险。"

"我这就联系。"

田浩浩拿起手机拨号，苏雨晴走到门口，手搭在灯开关上。

"还有一件事。"她回头，"让老吴今晚开始，园区对面那辆遮挡车牌的车如果再出现，不要只拍照，要跟。"

"跟到哪里？"

"跟到他去的每一个地方。"

灯灭了，办公室陷入黑暗。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微弱的绿光，照出两个人影拉长的轮廓。

老账房的面孔终于从模糊的传闻变成了手机屏幕上一张清晰的照片。

但他还没有名字。

而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就算你看着他的脸，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抓他。

苏雨晴拉开门，走进走廊。

"名字会有的。"她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活了五十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第2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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