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收网

周六，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苏雨晴的手机在床头震动，屏幕亮起，陈警官三个字跳出来。

她没接，先看了一眼消息——只有四个字："准备行动。"

然后是第二条："六点集合，目标城西旧货市场后街茶馆及周边三处落脚点。需要你配合提供魏长峰体貌特征和照片。"

苏雨晴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回了条"收到"，然后起身换衣服。

五点二十分，她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魏长峰的正面照、侧面照、茶馆照片，以及一张手写的地址清单——旧货市场后街茶馆、城西某短租公寓（陈警官昨晚排查出来的）、德庆商务服务公司、宋雅琴住处。四个点，一个都不能漏。

五点四十分，田浩浩到了。他也没睡好，眼下青着，但精神绷得很紧。

"陈警官说几点动手？"

"六点。天刚亮，人最松懈的时候。"

"我跟你一起去？"

"不。"苏雨晴把照片收进文件夹，"你在园区守着。如果魏长峰真的还有同伙没浮出水面，今天这种时候最容易有人来试探苏氏。你在这儿，比跟着我去现场有用。"

田浩浩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小心。"

"我又不是去抓人。"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我只是把材料送到集合点，然后回来。"

六点整，城西派出所后院。

三辆民用牌照的车停成一排，十几个便衣民警在做最后检查——对讲机、执法记录仪、手铐、防割手套。陈警官站在车头前，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四个位置。

苏雨晴把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魏长峰所有能找到的照片和体貌特征说明，左撇子、耳垂旧伤、步态特征都在里面。另外他今天下午在茶馆出现过，大概率还在那片区域活动。"

陈警官翻了翻照片，点了点头："够用了。你回吧，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注意安全。"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苏雨晴没有直接回园区。

她在城西绕了一圈，经过旧货市场那条街时，远远看到几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停在不同路口，有人蹲在路边吃早饭，有人推着早餐车——全是便衣。

她没减速，也没多看，正常驶过。

回到园区是七点十分。天已经大亮，早班工人陆续到岗，一切如常。田浩浩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她车进来，把烟掐了走过来。

"送到了？"

"送到了。六点准时出发，四个点同时收。"

田浩浩抬头看了眼天："这种天，适合抓人。冷，人不想动。"

苏雨晴没接话，径直往办公室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最难熬的。

不是危险，是等待。你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别人，而你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时间一格一格走。

八点十五分，陈警官发来第一条进展："茶馆扑空，人不在。但茶几上有热茶，走不久。"

八点四十分："短租公寓查了，退了房，行李没带走，说明是临时走的。"

九点零五分："宋雅琴住处有人，但不是魏长峰，是她儿子。宋雅琴本人不在。"

九点半："德庆商务锁着门，周德庆手机关机。"

苏雨晴看着一条条消息，手指越握越紧。

扑空了。

四个点，一个都没堵住。

"他跑了？"田浩浩站在她办公桌前，也看到了消息。

"不一定。"苏雨晴摇头，"茶馆茶还是热的，短租公寓行李没带，这说明他不是提前跑的，是今天早上临时离开的。问题是——他去哪了？"

"会不会是察觉了？"

"如果察觉了，不会只带走自己，会通知周德庆和宋雅琴一起走。但周德庆手机只是关机，没有逃，宋雅琴的儿子还在家。说明他可能只是今天临时有事出门，还没意识到网已经收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短租公寓退了房，说明他本来今天就打算走。可能只是提前了几小时。"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魏长峰的名字。

这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你以为攥住了，他一扭身又从指缝里溜走。

十点整，陈警官又来消息："查了周边监控，魏长峰早上五点四十左右离开短租公寓，步行往南走，消失在旧货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个公交站，五点五十三分有一班车经过。"

"调了公交车上的监控，他上了车，坐到终点站——城南客运站。"

苏雨晴盯着"城南客运站"五个字。

"他要出城。"她说。

田浩浩凑过来看手机："客运站？他不用自己开车？"

"自己开车有车牌，有高速监控，有ETC记录。坐大巴，买票用假身份或者现金，出站之后消失在另一个城市，很难追。"

"城南客运站发哪些方向？"

苏雨晴已经打开了手机查班次。城南客运站主要发往邻省三线城市和周边县市，班次密集，早班车多。

"陈警官在追吗？"

"消息里没说。我催一下。"

她刚拿起手机，陈警官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苏总，魏长峰坐大巴走了。"

"哪个方向？"

"邻省怀州，早上六点二十分发车，预计九点四十到。我们跟客运站确认了，他用一张身份证买的票——"

"谁的身份证？"

"宋雅琴的。"

苏雨晴闭了一下眼。

宋雅琴。他拿代持人的身份证买票，就算查到这张票，追到的也是宋雅琴，不是他。而且宋雅琴本人还在本地，警方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她名下的身份证出现在邻省大巴上。

"你们追了吗？"

"已经联系了怀州当地警方，大巴车还有二十分钟到站，会在出站口布控。但问题是——他如果中途下车，或者到站后不坐出站口出来，走别的通道，就可能漏。"

"他坐了几号座？"

"十二号，靠窗。车上监控显示他全程没跟任何人交流，戴着帽子低头看手机。"

"到站之后他大概率会换车，继续往更远处走。怀州不是终点，只是中转。"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怀州那边已经在查后续班次和出租车记录。"

挂了电话，苏雨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仓库里叉车来回穿梭。

追，能追到吗？

魏长峰不是林启山。林启山是台前的，有固定的生意、固定的圈子、固定的习惯。魏长峰是水，没有形状，你给他一个容器他就变成那个形状。大巴、假身份、代持人身份证、不走常规通道——每一步都在增加追查成本。

但水也有一个弱点。

水往低处流。

他再怎么跑，最终要落地。落地就要花钱、要住店、要跟人联系。他手里那些资金，就算大部分已经转移，总有一部分要通过某个渠道兑现。

而那个渠道，就是下一个突破口。

田浩浩在身后说："要不要我去一趟怀州？"

苏雨晴转过身看他。

"你去干嘛？"

"帮忙找人。我以前在怀州待过两年，那边有几个朋友，做物流的，消息灵。如果魏长峰真的在怀州中转，他总得找地方落脚或者找人帮忙，这些人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容易接触到。"

苏雨晴想了很久。

"你去可以，但只能做一件事——通过你的渠道，帮我确认魏长峰有没有在怀州出现。不要正面接触他，不要惊动他，不要做任何可能妨碍警方办案的事。"

"明白。"

"另外，把老焦也带上。他在怀州那边应该也有人。"

田浩浩愣了一下："老焦？那个汽修的？"

"他以前做私家侦探的时候，业务覆盖过怀州。这种人有自己的信息网络，比我们想象的广。"

"行，我联系他。"

中午十二点，怀州方面的消息传回来。

大巴准点到达，出站口布控的民警没有看到魏长峰。十二号座位的人在中途——距怀州还有两站的一个叫清河镇的地方——提前下车了。

清河镇，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不在主要交通干线上，大巴在那里停了三分钟，上来两个人，下去一个。

魏长峰。

他选择在清河镇下车，而不是终点站怀州，说明他知道终点站会有布控。清河镇这种小地方，警方不可能每个站点都提前安排人。

"清河镇往哪个方向？"苏雨晴问。

田浩浩查了一下地图："往南是山区，有几个村子，比较偏。往东二十公里是另一个县城，叫临泽。临泽有火车站，虽然小，但能往南走。"

"他大概率去临泽。"

"已经在查清河镇到临泽的班车了。"

下午两点，陈警官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甘。

"清河镇到临泽每天只有两班中巴，上午九点和下午两点。他如果上午下的车，赶不上九点的，只能等下午两点。但下午两点那班还没发车，我们要等。"

"他也可能不坐中巴。"苏雨晴说，"清河镇那种地方，黑车、摩托车、甚至走路翻山都能到临泽。他选清河镇下车，就是看中了那里交通方式多、不好监控。"

"对。所以我们现在双线走——一路盯临泽火车站，一路让当地派出所排查清河镇到临泽的所有可能路线。"

"他身上带了多少现金？"

"不知道。但从他之前的习惯看，他不会把所有钱都放在一个地方。马桂兰说他会把现金分散放在不同的安全屋，需要的时候去取。清河镇或者临泽附近，可能就有他的一处安全屋。"

苏雨晴沉默了几秒。

"陈警官，我有个想法。"

"你说。"

"魏长峰这种人，跑的时候不会只想着跑。他会想着怎么保住剩下的东西。他手里的资金、壳公司、代持网络，不可能全部带走。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了后手——一个能远程操控的通道。"

"你是说——"

"数字货币，或者境外账户。他如果能在跑路之前把剩余资产全部转移到境外或者链上，就算人抓回来，钱也追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们查了。他名下没有境外账户，至少没有用本名开的。但数字货币这条线——确实发现他有一个交易平台账户，最近一周有频繁的小额转入记录。"

"转入？他在往里充钱？"

"对。每次几千到几万不等，累计已经进了将近四十万。而且用的都是不同的支付方式，微信、支付宝、银行卡，分散得很开。"

"他在把现金洗成数字货币。"苏雨晴几乎可以确定，"一旦全部转入，他就能在任何地方提现，不受国界限制。"

"我们正在联系平台冻结，但需要走程序，最快也要一两天。"

"一两天他早就跑没影了。"

"我知道。所以——"陈警官的声音低下来，"我们正在申请紧急止付，同时追人。两条线并行。"

挂了电话，苏雨晴坐在椅子上没动。

四十万。不算多，但对一个准备跑路的人来说，够活一阵子了。而且这还只是查到的平台账户，他有没有别的钱包地址、有没有冷钱包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田浩浩推门进来："我跟老焦联系上了，他有个朋友在临泽做货运，答应帮忙留意。另外我查了一下清河镇到临泽的地形——如果走山路，大概三个小时能到，摩托车两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你同意的话我这就走。"

苏雨晴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到了那边不要单独行动，跟当地警方保持联系。"

"知道。"

田浩浩转身要走，又停住。

"苏总，有句话——如果魏长峰真的跑了，追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雨晴看着白板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跑不了。"她说，"他花了二十多年搭的这张网，壳公司、代持人、资金通道，全在这里。他可以跑，但他的根在这里。马桂兰在，周德庆在，宋雅琴在，这些人的口供会一层一层把他钉死。他就算人在国外，只要国内的证据链完整，引渡、通缉、国际协查，总有一天会把他拽回来。"

"可那要多久？"

"不知道。但苏氏等得起。"

田浩浩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光渐渐偏西，又一天快要过去。这是魏长峰案的第几天？她算了一下——从诚捷财税被查到现在，整整四天。

四天，从一个隐藏分区到一张面孔到一个名字到一场收网再到一次扑空。像打地鼠，你刚按住一个，另一个又冒出来。

但苏雨晴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晰：他跑不远。

不是因为警方有多厉害，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而是因为魏长峰这种人有一个致命的矛盾——他既想跑，又舍不得扔。

他舍不得那些钱，舍不得那些壳公司，舍不得二十多年的布局。一个真正想跑的人会干干净净走，不会在跑之前还往数字货币里转四十万，不会在茶馆里还翻广源的流水。

他还在贪。

而贪心的人，总会回头。

晚上七点，临泽传来消息。

田浩浩到了当地，跟警方对接后，排查了临泽火车站下午所有南向班次的购票记录。没有宋雅琴的身份证，没有其他已知代持人的身份证，但有一张票用的是——

马桂兰的身份证。

苏雨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马桂兰在看守所，身份证在警方手里。魏长峰不可能拿到原件。

除非——他手里还有一张复印件，或者他早就备份了所有代持人的身份证信息。

"他连马桂兰的身份证都用上了。"她低声说。

不是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这个人把所有后路都算好了。每一张身份证、每一个代持人、每一个安全屋，都是他棋盘上的子。他下了二十年的棋，不会因为你掀了一张桌子就认输。

手机又亮。

陈警官："临泽火车站南向最后一班列车，晚上八点十五分发车，终点广州。正在查购票信息。另外，数字货币平台那边，四十万已经全部转入一个匿名钱包，我们无法追踪后续流向。"

苏雨晴看着这条消息，慢慢站了起来。

钱走了。人还在路上。

她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老吴。"她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

"在，苏总。"

"今晚园区安保加一倍。魏长峰如果知道自己被堵在临泽，可能会做最后一搏——不是跑，是报复。"

"明白。我这就安排。"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远处城西方向灯火阑珊，那家旧货市场现在应该已经关门了，茶馆也歇了。

魏长峰不在那里了。

他在一个她暂时够不到的地方，带着四十万的数字货币和一张偷来的身份证，往南走。

但苏雨晴站在园区门口，看着夜色，心里反而比早上踏实了一些。

因为追一个人，和知道他在往哪走，是两回事。

现在，她知道他在往哪走了。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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