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外的人

门闩落定之后，杂役还在喊。

“韩管事，我在里头！提灯的，我！”

他将脸挤到窄缝前，声音变了调。外面的脚步却远了，灯光沿铁门下缘滑过去，只剩一线昏黄。

石九伸手去扒碎石。

他才搬起一块，手背就疼得抽紧，石头砸回脚边。陆沉拉住他的胳膊，看了眼废硐顶的弧光。

光比方才薄了。

“别都堵在这儿。”他说，“里面挪开一点，留条路。”

没有人问留给谁走。几个人沉默着往后退，只有杂役还跪在缝前。他的嘴唇沾了灰，仍一遍遍报自己的差事，好像说得足够明白，外面就能想起他并非矿工。

石九喘着气：“刚才落闩的人，没看见你？”

杂役不说话了。

陆沉蹲在他旁边，把耳朵贴向石壁。

门外有铁器相碰的声音，一下轻，一下重。不是继续挖掘，更像有人将散在矿口的东西往一处归。

他在窄缝里试了试肩宽，进不去。先前看见门时，只是落石之间恰有一条斜着的视线。最大的那块石头卡在旧轨上，底下虽有空隙，人却不能沿着目光一起挤过去。

“还要搬。”石九说。

陆沉没答，伸手碰了碰压石的旧轨。

轨身冰凉，靠近塌口的一段微微弯着。他先用凿柄敲了一下，耳边的石壁里立刻有了回响。

外面的铁器声停住。

陆沉又敲。

老矿工挪过来，握着筐号木牌，听了一阵，说这样传不出意思。拖车过去也会碰轨，外面的人想装没听见，只说是石头动。

“敲三下，停住，再敲。”老人说，“旧矿道报停，是这个声。”

陆沉依言敲了。

声音沿着旧轨出去，短促地撞在铁门上。门外终于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年轻，不是韩魁。

“别敲了！”

杂役猛地抬头，要喊，陆沉按住他的肩。

“门里有活人。”陆沉对着缝说。

“听见了！管事说了，谁都不能开。”

石九脸上的肌肉绷起来，伸手来拿凿子。陆沉没给，等外面那个人喘完一口气，才又问：“韩魁走了？”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声音贴着门，却始终没离开。陆沉望着下缘那一小片光，判断对方不是路过，是被留在这里守着。

“你要关门，里面的人有没有点清？”

外面沉默。

陆沉将凿子放到轨上，没有再敲。

“九个挖矿的，还有给韩魁提灯的人。都活着。”

杂役立刻接话：“是我！秦顺！你听得出来，前头还跟你借过火！”

门外的人吸了一口气。

“你也没出来？”

秦顺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笑：“我能喊，就还没出来。你先把闩拿开，我们慢慢清。”

“不成。”

那声拒绝来得很快，像早就在嘴里等着。

“韩管事留了话，说阵气乱了，开门会往外冲。他去请人，谁敢动，谁担。”

秦顺看着陆沉，目光里忽然有了指望：“请人了。”

陆沉没有应。

外面仍能听到拖东西的声音。如果怕阵气，守门的人不该贴得这样近；如果等人来救，又为什么先把能通人的地方落闩？他不能只凭这些就说没人会来，可也不能让十个人坐着等一句话。

“你往门里看看。”他说，“我们在废硐，阵盘只撑那块矮顶。没东西往外冲。”

“我又不懂阵！”

对方的声音陡然高了，随后压低：“你们别害我。”

石九骂了一声，没骂完就开始咳。灰尘从落石里渗下来，秦顺抬起袖口，连眼睛一起捂住。

陆沉转身回废硐。

硐里一个宽肩矿工正把腐木往肩上架，想从塌口下面顶出空处。他咬住木头上绑过筐的布条，两只脚撑开，憋得眼底通红。石头没有抬起来，朽木却先从中间折了，断口擦过他的下巴。

旁边的人急忙接住他。

“换铁轨。”有人说，“这里不是有半截？”

陆沉去看。那截旧轨一头埋在废器下面，另一头已经顶住斜落的石块。真抽出来，未必先腾出一条路，也可能让上面那块石头滚进来。

他把能看见的支点指给众人，并没有说自己一定判断得准。宽肩矿工问，既不能抬，也不能抽，难道坐着等。他说话时，下巴上的血滴进衣领，伸手一抹，掌上全是黑红。

陆沉看着他的手，没劝他别急。

“先清松的。别碰这块底下。我去听门外的人，能接上话，就有人能知道这里还剩什么。”

“知道有什么用？”

秦顺忽然接了一句：“你们先让他去。外头那个认得我。”

他把腰带抽出一截，系住快散开的衣襟。谁都看得出来，他原先想跟管事一起离开，现在已经走不了了。宽肩矿工望着他，最终让开一点，把能动的碎石挪到另一边，没有再去扳那根旧轨。

陆沉将一只空筐推到他手边。抬起手时，掌心破开的地方裂得更深，他握不稳筐沿，便改用前臂去顶。石九看见了，没有再叫他什么都快一点，只将自己能扶住的那边接过去。

有人拽住他的衣角，问他外面是不是肯开门。他摇头，那人的手就垂了。角落里的油灯还亮着，灯罩已被割掉，火苗稍偏一点，石九手背上油烫的皮就绷起来。

陆沉让石九把灯放稳，自己挪到阵盘旁。

钉帽下的铜桥颜色发暗。一端紧贴刻槽，另一端热得发红。它替断掉的那一段接上了，可越接近右边的旧裂口，细微的颤动越明显。

他用凿柄抵住朽木底座，没有往铜片上再压。

“能把盘搬到外头吗？”石九问。

“底下已经松了，搬起来，铜可能先断。”

“那就换块铜。”

陆沉看了眼灯罩。剩下的边缘不多，即便能再割，盘里的碎灰石也越来越暗。铜只是路，没有东西从路里过去，接得再好也没用。

“不是只坏这儿。”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烫起的地方蹭着衣料，针扎似的疼。红线仍在，却没有告诉他还能撑多久，更没有告诉他外面的人打算做什么。

老矿工把筐号木牌放到他面前。

“拿给他们看。筐号有记，牌子也是他们发的。”

陆沉捡起来，木牌被汗水浸得发黑。老人拇指压在刻号上，像怕一放手，连这点东西也不属于自己了。

“牌要送出去，未必拿得回来。”陆沉说。

老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松手。

木牌从他指间抽出来，留下一道浅白的印。陆沉想起老人先前问矿被砸了怎么对，他答过一句自己看见。这句话没替老人挣回饭钱，眼下又要拿走他最后能认的号牌。陆沉把牌子翻过来，仔细看清刻号的方向，再用凿尖在身旁的软木上照着划了一遍。

他刻得慢，手一用力就发抖，第一道偏了，只得换个地方重来。老人没有催，等他刻完，伸手摸了摸，说是这个号。陆沉这才将木牌放回掌心。送不送得出去，他不能许；但不会再让一件东西只在自己脑子里留着。

“我说的那筐矿，你还记得？”

“记得。”

“那就送。”

陆沉没有把它直接塞进石缝。他先找到一根短木，用细麻绳系住，试着从旧轨旁的空隙穿过去。木头过了塌口，又被门下的石沿挡住，绳子一松，便卡在暗处。

秦顺认出那根绳，声音一下急了：“别剪，是我腰带。”

陆沉回头看他。他脸红了一点，又低声补：“剪了也行，别扔。能接回去。”

陆沉将绳子退出来，没有剪。

要让木牌送到门外，得先知道门下的沟往哪边走。他让秦顺拿着灯，自己将一小块干土放到轨边，盯着土末往哪边滚。土末不动，他便又俯低身，听见有很轻的风从右侧穿过。

门下留过排水的浅槽，后来被碎石挡去大半。靠近石壁的一侧，仍能容下一根细木。

“从这里。”

石九挪过来，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帮他扶木。陆沉把木牌绑在木头末端，朝着槽里一点点送。麻绳擦过锐石，他立刻停住，垫了一片没有割成桥接片的灯罩边。

铜屑刺进手指，他没去拔。

木牌终于滑到门外。

门底下的光遮住了一瞬，有人蹲下来。

“这算什么？”

“活人的筐牌。”陆沉说，“你拿着，出去找能记话的人。别只说洞里有回音。”

“谁给你们记？”

外面那人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我也是吃矿场饭的。韩管事问起来，你让我说跟门缝里的声音商量好了？”

石九把额头抵在石上，半天才说：“他不认我们，也不会认你。”

外面没答。

不远处，忽然又响起脚步。守门的人迅速站起，木牌碰在石地上，发出轻轻一下。

“里头安静了？”另一个人问。

“落石。”

“有声也别应，叫你守门不是叫你聊天。闩看好了，等管事的令。”

说话的人停在门前。陆沉按住石九攥紧的手，秦顺也把灯往后挪，三个人没再出声。

来人检查过门闩，继续往里推了推。铁环贴着门板震动，陆沉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之前，还提起一件事。

“甲三的班册收上去。别叫明早点人时，又问一回。”

脚步远了。

陆沉仍没动。过了很久，门下那点光才重新露出来。木牌被推回了浅槽，麻绳跟着松下来，轻轻碰到他手背。

秦顺先去抓：“他不给送。”

陆沉却摸到木牌背面多了几道划痕。

原有的筐号还在，旁边有人用硬物刻了一个很粗的叉。木头新剥开的地方发白，不可能是老人拿来之前就有的。

“什么意思？”石九问。

陆沉俯到缝前，低声喊：“门外的。”

对方没有回。

“你刚看了班册？”

门外的呼吸重了一点。

“谁让你们还活着。”那个人说。

秦顺猛地扑过去，差点碰到卡住旧轨的大石。陆沉拽住他，后背撞在粗糙的石棱上。

“什么意思？我们在这儿，他们怎么能记死！”

“没记死。”

守门人的声音很轻，低得几乎听不见。

“划了。甲三这班，出勤那页划过去了。九个矿工，不往明早的数里算。”

秦顺愣着，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呢？”

外面的人不再说话。

那一刻，废硐里的人比方才还安静。老矿工想站起来，膝盖却撑不住。他伸出手，陆沉将筐牌放回他掌心，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石九盯着那道新叉，慢慢问：“是不是只要我们出不去，就没人问？”

陆沉把灯挪近，看了一眼铜桥，又看了眼盘中变暗的碎灰石。

外面的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知道，也不敢开门。

他将凿子塞回腰间，转身去找被压在塌口内侧的矿筐。老人先前带出来的只有号牌，矿还在石下，能不能够着尚不清楚。

“先别喊了。”陆沉说，“留点气，跟我找东西。”

头顶的弧光晃了一下。

这回，最里侧的一粒碎石穿了过去，落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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