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千万，买断我三年

凌晨一点四十。

秦晚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张支票，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

窗外是这座城最贵的一段江景，对岸写字楼的灯一层层灭下去，只剩楼顶几个红字还亮着，陆氏集团。

她脚下这家酒店，也是陆氏旗下的。

五十八层，顶层套房。陆鸿舟常年包着，以前他说这里清净，没人打扰，适合两个人待着。

现在倒是真清净了。

怀里的团团动了一下，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哼。

“妈妈，我不困。”

说着不困，眼皮已经黏一块了。

秦晚晚拍着闺女的后背，在屋里慢慢地来回走。羊毛地毯厚，拖鞋踩上去一点声儿都没有。她走到第三圈，团团的小手松开了她的衣领，呼吸匀了。

她把孩子放到大床正中间，掖好被角。

团团三岁，脸蛋睡得红扑扑的，眉毛像她，鼻子像那个人。

秦晚晚盯着那个鼻子看了一会儿，别开了眼。

支票是今天傍晚送来的。

送的人还是刘秘书，金丝眼镜，西装没一道褶子，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眼睛一直往走廊天花板上飘。

“秦小姐，陆总让我带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跟念合同条款一样。

“孩子留下，您走。或者钱拿走，孩子也归您，但以后别再来找他。两条路，您挑一条。”

秦晚晚当时还抱着团团，听完愣了好几秒。

“他自己怎么不来说？”

“陆总在开会。”

“半夜开会？”

刘秘书推了下眼镜，没接这茬，又补了一句。

“秦小姐，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您也别太怪陆总，这事不全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陆家不会接受您的。”

说完他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进了电梯，走得比来时快多了。

秦晚晚低头看手里的支票。

一千万。

后面那串零她数了三遍，第一遍数错了，第二遍手抖，第三遍才数清楚。

她打小没见过这么多钱。祖母那会儿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二，菜市场买块豆腐都要跟人磨两毛钱。

现在一张纸，一千万。

够买她三年。

三天前，她还在这间套房的小厨房里，对着手机视频学做糖醋小排。

陆鸿舟爱吃这个，说外头馆子做的都太甜，不对味。她学了整整一个礼拜，焯水、炒糖色、收汁，烫了两回手背，起了泡，拿创可贴一贴接着干。

那天她做成了。

颜色红亮，酸甜正好，她拿保鲜膜封好搁冰箱里，给陆鸿舟发消息：今晚回来吗？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消息发出去，到现在都没回。

排骨还在冰箱第二层。

秦晚晚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那盒排骨，又把门关上了。

扔了可惜，吃又吃不下。

（作者说句公道话，这年头一千万买断一段感情，在豪门剧里算出手大方的了。可惜秦晚晚没看过几部豪门剧，她只会学做糖醋小排。）

她回到床边，蹲下身，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盒子很旧，漆都磨没了，四个角坑坑洼洼。

咔哒一声，盖子打开。

三枚铜钱躺在褪色的红丝绒里，青灰色，锈斑一块一块的，边缘刻着细密的卦纹，正面是乾隆通宝四个字。

祖母秦绣依走的那年，就是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盒子，塞进她手里。

老太太那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她的手，力气大的吓人。

“晚晚，这钱主运，你收好。它能帮你避凶，能让东西归位，可你记着，不能拿它谋私。”

秦晚晚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只顾着点头。

祖母喘了好一阵，又说。

“要是哪天真遇上绝路了，六钱合，可以逆天时。分开了，就是两败俱伤。”

“什么六钱？奶奶，这不就三个吗？”

祖母没回答，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久才又睁开，眼神直直的，看的是天花板。

后来秦晚晚问过好几回，老太太再没提过这茬。

她一直以为那是祖母病糊涂了说的胡话。三枚古钱，能值几个钱？拿去古玩市场，人家顶多给个三五百。

可她还是一直带在身上，从老家带到大学宿舍，从宿舍带到出租屋，又从出租屋带到这间五十八层的套房。

秦晚晚把铜钱倒进手心。

凉的。

卦纹磨得有点浅了，指腹摸上去还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刻痕。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祖母走后第七天，头七那晚，她梦见过老太太一回。

梦里还是老家那间屋子，祖母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捏着铜烟袋锅子，也不抽，就那么敲桌沿，一下一下的。

“晚晚，有件事奶奶活着的时候没跟你说。”

“秦家有一门死敌，姓陆。往后遇上了，能避就避。避不开……”

老太太话说到一半，烟袋锅子停了。

“避不开，就慎着点。”

然后梦就醒了。

秦晚晚那时候刚毕业，忙着找工作租房子，醒来只觉得这梦怪，转头就忘了。

现在她蹲在陆鸿舟包下的套房里，脚下是陆氏的酒店，窗外是陆氏的招牌，手里捏着陆家给的一千万。

她低头笑了一声。

“奶奶，您说得倒是挺准。”

死敌姓陆。

她倒好，一头撞进去，还给人家生了个闺女。

笑完了，她又摇摇头。

天底下姓陆的多了去了，光她们公司就有三个。奶奶那个梦，十有八九就是老人家临走前惦记的旧事，跟陆鸿舟能有什么关系。

再说，就算真有关系，现在也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那边，随手拎了一瓶威士忌。

标签上一串洋文她不认识，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反正记在陆鸿舟账上。

瓶盖拧开，她没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辣。

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弯腰直咳嗽，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扶着吧台缓了缓，又灌一口。

这回好点了，胃里热乎乎的，脑子开始发飘。

“我图什么啊。”

她对着空屋子说话，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三年，我图他什么啊。”

图他长得好看？图他有钱？图他说要娶她？

好像都图过，又好像都不是。

她就是傻，人家说什么她信什么，人家给个笑脸她能高兴一礼拜。团团发高烧那回，她在医院打了七个电话，那头全是忙音，第二天他回了句陪客户喝酒，她居然还替他找理由，说男人在外头不容易。

秦晚晚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她又喝。

喝到瓶子里只剩个底，她手一松，瓶子歪在地毯上，剩下那点酒慢慢渗进羊毛里。

她晃晃悠悠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三枚铜钱。

团团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

秦晚晚侧身躺下，把闺女往怀里搂了搂。孩子身上一股奶香味，暖烘烘的。

她把攥着铜钱的那只手贴在胸口。

“要是能重来。”

她闭上眼，声音轻的快听不见。

“我宁可从来没认识他。”

手心里，铜钱忽然热了一下。

秦晚晚以为是自己喝多了，手心出汗。

可那股热越来越明显，从温到烫，烫得她皮肉发疼。她迷迷糊糊想松手，手指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张不开。

她费劲地睁开眼。

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光，青幽幽的。

三枚铜钱上的卦纹，一道一道亮起来，六道细线顺着纹路往外爬，在她手背上绕了一圈，又往团团身上缠过去。

秦晚晚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她只来得及把团团抱紧。

然后眼前一黑。

同一时刻。

城东，半山。

陆家老宅最深处，一间常年落锁的密室里，一座雕着六十四卦的檀香台静静立在正中。

乾位上，三枚铜钱并排放着。

黄澄澄的，钱面上刻着同样的乾隆通宝。

没有人碰它们。

它们自己开始震。

先是极轻的嗡嗡声，后来越来越响，檀香台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香炉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被震得腾起来一层。

守夜的老管家听见动静，披着衣服打着手电跑过来，在门口站住了，半天没敢掏钥匙。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青光。

跟五十八层那间套房里的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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