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销牌一刀斜下

刻手把案上那块蜡推到灯下，用錾子刮下薄薄一层，摊在案角。

北门关内院刻房，二更过半。豆灯芯压到只剩一点红，亮的地方只剩案面。

「三十年前这根杖换头，也上过蜡。」白山说。

刻手把指腹按在刮下来的那层蜡上，又去按云九尘手里那截断杖。断面上那圈发黑的老麻被蜡封过，凹处发亮，三道压扁的地方积得厚。

「一样的蜡。我们刻房出的蜡。」刻手说，「绳从这儿出，蜡从这儿出，杖从这儿出。」

「人呢。」云九尘问。

「人不是从这儿出的。」

云九尘把杖横过来，断口朝上。「三十年前，谁给我换的头。」

「刻房不管杖。」

「那这圈绳是谁捆的。」

刻手把蜡用布擦了，收回案角。

「三十年前那一趟，刻房这头几个人。」白山问。

「两个。我师父，我。」

雁绾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

「今天这头几个。」

「我。」

「新模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牌是我领的。销牌那一栏空着。」

「委托行那三个字。」

「单子从外头送进来，字是送单子的人写的。」刻手说，「旧例委托那一栏落一个替字，不落名。三十年前那一趟落的也是替字。」

「谁落的。」

「我师父。」

「按印呢。」

「我师父。」

「三十年前那一趟，刻房这头经手的是师父一双手。」白山说，「写字，按印，退手，捆绳。你在旁边。」

「我在旁边。」刻手说，「我没上手。」

「你师父什么时候退的手。」

「那一趟完了就退。模留在架上，往后没人动。」

「接你活的是谁。」

「我。」

「今年这一趟呢。」

「今年落委托行三个字的是外头的人。牌我领，印我按，字我认。」

「外头的人进过刻房。」

「白日里单子多，人也杂。」刻手说，「他不坐案前。他站架边上，把底样翻过来看了一眼。」

「底样上添了东西。」雁绾说。

「添了一笔。添在号上。」刻手说，「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跟存根上那四个字不是一个脚法。」云九尘说。

「不是一个脚法。」

雁绾在册子上另起一行，写下：刻房底样一张，有人翻过，添过一笔。

「他添完，样发出去了。」

「没发。」刻手说，「领样那一格要落字、按印。字没落，印没按，样还压在我这儿。」

「那一格字谁落。」

「号主本人。」

「乙七的号主。」

刻手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白山一眼，又落回案上。

「我不念。念了，这一行就开了。」

「字一落、印一按，样就出去。」云九尘说。

「样出去，这一行才销。」刻手说，「三样销齐了，这一行才关。」

「三十年前那一趟销得齐齐整整。」

「三十年前那一趟，是我师父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刻手说，「单子是他接的，样是他给的，印是他按的，名是他抹的。抹完名，剩下的事不用人管了。」

「不用人管。」

「号主自己来把牌拿走了。」

「他自己来。」

「他自己来，手上带一截旧麻绳，捆的是一块木头。」刻手说，「我那年小，看得清楚。」

「捆木头做什么。」

「不做什么。捆完就走了。」

雁绾的笔悬在册子上方，没有落下。

云九尘把杖头那一圈老麻转向灯口。三道压扁的地方，麻纤维朝外翻着，翻的方向和刻手捆旧模那一段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那块牌。」白山说。

刻手弯腰，从案下抽屉最底下摸出一块半截的木牌。号那一头刻着「乙五」，另一半斜着凿掉了，断口是斜的。

「销牌一刀，斜着下。断了的这一半留在刻房，另一半随单销掉。」

「今年这块。」

刻手又摸出一块，整的。「北三乙七」。边沿留着开料的锯痕，还没打磨。

「今年这块还没下过刀。」

雁绾把两块牌并在案上。一块只剩半截，断口斜着；一块整的，锯痕还留在边沿。

「寄存壁脚那一排格子。」刻手用指节敲了敲抽屉，「木牌上的号是我们出的。单子到了，门房照号写牌，钉在格上。」

「伞寄的那一格，写的是哪个号。」云九尘问。

刻手没有答。他从案角摸出一叠薄牌，抽出两张，摊在案上。牌面上的号都磨得发白，字口填着旧泥。

「格口那两格，空着的。」

「空的牌不钉。」

「空的牌钉上去，写着号，格子里空着，人来取了就走，不按印。」刻手说，「那一格从九月初就空着。」

「九月初。」

「九月十二那一行活计写上去的时候，那一格还没空。」

云九尘把断杖的杖头抵在牌根上，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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