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两张拓纸并一处

刻手把那块样牌翻回正面，两只手按在案沿上。

北门关内院刻房，五更将尽，豆灯。架上两块模，案上摊着旧模、底样，还有那块三十年前的样牌。

「牌背那三个字，再擦一遍。」

雁绾把炭条横过来，从上往下擦。炭屑跳过凹处，凹处浮出三个字：北、三，第三个只剩右半边。

「北三在前，后头连着写，压在一格里。」刻手说，「第三格磨掉了一半。」

「后头那一格本该是什么。」

「号。」刻手说，「北三乙五，还是北三乙七，牌上不说了。」

「三十年前那一枚乙五，是从哪儿听来的。」

「从我师父嘴里。」刻手说，「他说的时候，牌是完整的。后来磨了。」

「谁磨的。」

「不是我们刻房。」

「你怎么知道。」

「我们磨牌用刀刮，刮出来是槽。」刻手说，「这一块磨口横着压，纤维压平了，缝里的屑是粉。」

云九尘把灯挪过去，斜着照那道磨口。

「细砂石，一遍一遍蹭。」

「副页上那一处挖空，」白山说，「也是这么磨的。」

「纤维横着压，发平，纸都磨穿了。」云九尘说，「一样的手法。」

「蹭字、磨印、磨牌。」雁绾在册子上点着，「三处让人认不出的地方。」

「蹭字是我师父做的。」刻手说，「册上那一格，蹭的是号。名字一个字没写过。」

「磨印呢。」

「印也是他按完了才磨的。」刻手说，「朝里磨，磨得慢。磨过了半枚，剩下半枚留在格底，边是齐的。」

「按完再磨掉一半，磨的人就不必担那半枚。」

「一整个印能认人。半枚认不出手。」刻手说。

「磨牌那一手不在刻房。」

「在外头那一头。」刻手说，「他要这一块认不出号，才磨的。」

「缝那头抽东西的，两回是同一个么。」

「缝就一条。」刻手说，「从那儿过的，只会是那一个做法。我没见过他。他不上手，抽完就走。」

「他抽的是什么。」

「伞。三十年前那一把伞，我从缝口看见过捆绳的一小截，露在外头。」

「九月初那一回呢。」

「从寄存格那头进的墙，抽的是寄存格那一格。牌还钉在上头，格子里空着。」

「两回抽的不一样。」

「路是一样的。」刻手说，「一条缝，一头在关里，一头在关外。」

「他抽完往哪头走。」

「抽完就走。」刻手说，「他往哪头走，我看不见。我只听见格子里那一声。」

云九尘挪到架子后头墙根蹲下，从缝口边缘捻出一点东西，摊在掌心。

一小截麻丝。

「绳头是齐的。」

「和那三处一个做法。」云九尘把那截麻丝推到案上。

「值房那边不拿深浅作准，拿底子作准。南线那边数可以抄，手不能抄。这边认绳不认人。」白山把那几处齐口往灯口推了推。

「都只认做法。」云九尘说。

「三头凭什么认得出是一伙。」

「凭这个。」刻手用指头压住案上那几处齐口，「绳头对折剪齐的，才接。」

「第四处了。」雁绾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三十年前那一把伞，缝那头抽走以后去了哪儿。」

「我不问伞。」刻手说，「伞不进刻房的账。」

「你看见过它。」

「看见过一小截绳。别的没看见。」

「抽走伞的那一趟，和三十年前那一枚乙五出单，是不是同一趟。」

「出单是出单，抽伞是抽伞。」刻手说，「出单那天我在案后记日子。那天格子上没有伞。」

「伞比出单早。」

「伞比出单早，也比出单晚。我记的是出单那天格子上没有伞。」

「谁去逼他本人露面。」

「我不去。」刻手说，「他问本人来不来，我答本人来。答完他走了。」

「九月初那一趟来的不是号主。」

「不是。他替人问。问完还问了一句：样在刻房压了多久。」

「他替谁问。」

「不知道。」刻手说，「他知道本人得来，也知道样压在哪儿。」

「等样的是催人的。」白山说，「样出不去，压在你这儿。他等的是样。」

「压得越久，我这一头越不好说。」

「你这一头出了什么事。」

「这一行挂着，账上就有一行挂着。」刻手说，「挂着的一行，年年有人来问。」

「谁来问。」

「来问的都是替人问的。」

「你自己不能问。」

「我问了，他就来。」刻手说，「他来了，这一行就开了。」

「新模在哪儿。」

「架上那一块刻完没发。」刻手说，「他要的那一枚不在我这儿。他站在架边翻底样的时候，我背过身去磨刀。磨到磨完。」

「他没拿。」

「他只翻了一下底样。」刻手说，「照着重刻要用，底样刻房留着。」

「底样上那个号还认得出么。」

「认得出。」

「认得出是五。」

「认得出是三十年前那一支。」刻手说，「认得出是哪个号，得看他认不认磨过的痕。」

「他要是照着磨过的痕刻，」白山说，「刻出来的那一枚背面认不出号。」

「他要的就是那一个。」刻手说，「认不出是哪一号，样出去才是干净的。」

「他照着刻的那一枚，刻好了没有。」

「不知道。」

「什么时候上样。」

「本人来，字他落，印他按。」刻手说，「他不落，这一行就一直挂着。」

刻手把新模翻过来，背面朝上，搁在旧模旁边。背面刻着乙七两个字，刻得深，末了一笔带新蜡毛边。

雁绾抽了一张薄纸，炭条横着擦过样牌背面。纸上浮出一个残字，只有右半边。

她把拓纸挪到旧模背面那行小字上。残笔的下半段跟那个乙的收势接上了，笔脚也接得上。

再挪到新模背面那个乙上，接不上。

雁绾把两张拓纸并在一处，压进册子，压平，纸角露在外头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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