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两截麻筋

关外柴场，东头第七个位。半只鞋印压在塌土边上。

灯举高。鞋底前掌两道横纹，中间断开一小段。印边还没塌。

土是软的，塌下来那一层还松着。

印尖朝北。

柴场北沿一排插橛插到那儿就断了。沙地上留不住印，只有那两道浅窄的痕在。它们从北边来，进了柴场，在插孔边上断掉。

白山往北走。窄痕出了柴场，进了道口西头一条岔土道。

岔土道上有两串脚印。

一串麻底，纳得粗，印深，步子大，踩在辙外半掌。另一串布底，印浅，前掌两道横纹，中间断开一小段。

麻底那串的边沿塌了半圈。布底那串压在上头。

两双鞋。两个人。

白山把灯搁在土上，蹲着看那两道宽半掌的深辙。辙底那层布毛灰白、一段一段、卷着边，压在底下；布毛上头又压过一层新土，新土上压着那两道窄痕。

这车来回都走这一条。

布底那串印穿过柴场往西南去了。

西南是柴场边上一道土坎。坎下是关的后墙外。

土坎的石棱上蹭出一道白印，宽半掌，灰的。

白山伸手摸那道白印。指尖上是布毛。

白印后头还压着两个深窝。窝深，边上翻着土，是后轮压的。

车轮在坎边打了一下转，蹭过石棱，换到坎另一边去了。

坎那边是关的后墙外头。

墙根底下有个半人高的口。

白山在墙外头站了一会儿。

墙根底下的土是硬的，踩不出印。可从那口往里走，门槛外那道土是软的。

那个口外头也堵着柴。

那捆柴挪过，码回来没码到原处，三角空出能侧身进出的空。

柴捆底下的土是干的。柴面上落着一层浮土，浮土上没有印。

他没有动那捆柴。

窄道边的草倒伏着，倒伏的方向朝北，一段一段，中间有停过的地方。

停的地方土面上压着两个深窝。

车在这儿停过，停了很久。窝里的土又被新雨打实了一层。

从坎下往北的车辙，到这儿就断了。前头没有印，没有辙。

接上人往北走的，是人自己走的那条窄道。

他推的空车没有往北。

白山回身看那道口。口外头的柴捆码得跟关里那一捆一样的法：三绕，打扣，牙咬绳头拽紧。

码这捆的人懂柴房那个的码法。

柴房那个在后头院子里码了三十年的柴，关外这一捆也是他的手。

白山把灯举高看那捆柴的绳扣。绳头露在外头半指长，断口压平发亮，靠里泛一点薄亮。

关外架腿钉子上那几段也是这么剪的。

「外头有人接他。」柴房那个昨天说的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

接他的那个肩比那洞宽，进不来这条道。进来的是他一个人。

外头的车把他送到柴场，跟车的那个在道口西头等着，接上人再走。

车往北。

到了柴场边上，那个人下了车，蹲在插孔旁边。另一个后到的走进来，两个人在插孔边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上车，一个进洞。

柴房那个在垛边上，手里捏着那段绳。看见白山下车，把绳放下了。

「插孔边上有半只鞋印。前掌两道横纹，中间断开一小段。」

柴房那个没动。

「洞口外头土上那个印也是这个底。」

「脚尖朝里。」

「他进来了。」

柴房那个弯腰从柴捆上抽出根柴棍，在地上戳了两下。

「那你守的是捆。」

「我守的是数。三捆。」

「捆里的柴少没少。」

「少了一片。片不算柴。」

白山蹲到院里那一捆跟前。捆腰第三道圈空着，搭在柴面上。绳头磨开的那一根垂着，断口是斜的。

白天在关外木料场那一垛上，是这一捆的两回。院里这一捆，是第三回。

数柴不数捆。他数的是捆数、柴数。抽走的是捆里夹着的那一小片，片不算柴，捆还是那捆。

这道口径挡不住。

白山把袖袋打开，在门槛前的石头上把四样东西摆开。

那一角纸，摊得开。那一片薄木，白的，纹路细。那一点硬脂，暗的，带一点绿。那一段麻筋，直的，扁的，发黄。

他把麻筋翻过来。沾在上头的那点暗硬东西，边上带毛。

「硬脂是刮下来的，边上齐。麻筋上这一点是蹭下来的，边上带毛。一个色。」

「一个地方。」柴房那个说。

「一个地方。那东西跟这段绳在一处。」

柴房那个伸出两根指头，把那段麻筋捏起来对着灯看。

「钉子上那几段也是这么剪的。」

「一个样。」

「都是外头那把剪子。剪口两头平。」

白山把麻筋接过来。断口压平发亮，靠里泛一点薄亮。

「关里也有一把。」

柴房那个的手停了一下。

「关里那把崩口。」

「崩口剪的茬是毛的。这段是平的。」

柴房那个把麻筋放回石头上。

「那就还有一把。」

白山把袖袋打开，把那一角纸重新摊在掌心。

纸上那个字缺的左半边，缺口沿着墨线往下收。薄木边上削过的那一道，斜的，收的也是这个角度。

两半合得上。

他往北边看。

柴场北边那道窄道伸出去，看不见头。

另一半在北边。

三十年前描在木上的记号，他今天从柴场拔走了整根橛，从柴捆里抽走了那一片薄木。这两样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缺的那一半在木头上刻的那一头。

「他来取。」白山说。

「他取什么。」

「他三十年前描的记号。那一半在木头上。他今天来拔那根橛，是去取那一半。」

柴房那个没说话。

「他今天没取着。」

「木料场那一垛上，第三捆还在。」

「第三捆在。他今天抽了两回，两回都只抽走一片。」

「那他什么时候取。」

白山把纸折回四折。

「他拔了橛就走。他今日已经把橛带走了。剩下的是那一半，从木头上取。他取木头上那一半，得回关里取。」

柴房那个把手里那截绳放下。

「他进得来。」

「他进得来。今天进来过。」

柴房那个看了一眼后头墙根那个口。

「他今天进来过。」

白山往柴房后头走。

墙根底下，门槛里沿那一块原先搁着的地方空着。土是实心的，边上有一道撬开的口子，口子里的木茬翻着毛，朝外翻。

柴房那个蹲在那儿。

他手里捏着一截绳。

半指长。直的。扁的。发黄。断口压平发亮，靠里泛一点薄亮。

白山从袖袋里把那一段麻筋取出来。

两截并在一处。断口对着断口。

木茬上头，薄薄一层暗的、发硬的东西，暗的，带一点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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