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三根齿的旧耙

上午。北门关内院后院，柴垛后头。

浅沟里那撮沙昨夜被人拨散过，今早又耙了一遍。

耙齿是三根。

「我的耙是六根。」柴房那个说。

「三根的是哪一把。」

「柴房里那把旧耙。搁了十年没动过。」

「谁动它。」

「我没动。」

白山蹲下去看沟边。那撮沙被推成一个小坡，坡头朝着沟。推沙的人用的不是耙。

「你推沙用什么。」

「整只手。掌心下去，一下推一段。」

「他不是这么推的。」

「你怎么知道。」

「三个指头并着，尖朝沟那头挑起来。」白山说，「跟你那三个黑点一个手法。」

柴房那个不说话了。

沟底靠西头压着一点东西。

白山用针尖挑出来。

一点白。灰白，带钩。

一截。断口齐。

「这根昨天不在这儿。」

「昨天你还没来后院。」

「它昨天搭在门槛里沿那一块木上头。」

「他昨天把那块木翻过去了。」柴房那个说，「我在垛那边看见木条翻了个面。」

「什么时候。」

「傍晚。你在关外。」

门槛里沿。靠东那半只缺角印。

「他按这一块的时候，手上带的是什么。」

柴房那个把灯挪近，就着看印边。

「脂。」

「柴房垛根出的那种。」

「暗的，带一点绿。」

「他刚从垛根那边过来。」

「他手欠在柴那一边。」

「他为什么不撬。」

「撬门槛要两只手。」白山说，「他按这一块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柴放下才按得下。」

「那他按这一块做什么。」

「量缝。」白山说，「他手上没有尺。他用指头量。」

柴房里屋。架上第三格。

剪子还在格子里，柄上缠着一圈麻绳。刃根一层薄薄的亮，亮里夹着白。

「柴房不用剪子。」柴房那个说。

「它搁了几年了。」

「它不用，它就一直在架上。」

「今天有人动过它。」

柴房那个把手伸进格子里摸了摸刃背。

「有白丝。」

「刮下来的。」

「刮什么。」

「刮缠在柄上的那圈绳。」白山说，「绳挡着刃，他先拿刃把绳刮开，才使得上劲。」

「门框下沿那根横木。」

柴房那个去看。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根木条的边。

「上头有一道新的。」

「平的。」

「他拿剪子试了刃。」

「试刃做什么。」

「他今天用的这把是柴房这把，不是他外头那把。」白山说，「外头那把柄上缠着麻绳、剪口挂暗脂。柴房这把刃根干净，十年没人开过口。他今天头一回拿，得先试一下口顺不顺。」

「那他今天刮了门槛里沿那一块。」

「刮了。」

「他还刮了什么。」

柴房那个没答。他把剪子递过来，指了指柄与刃根交接的地方。

一道浅沟。

「剪子拔出来的时候刮的。」白山说，「柄上有绳，绳挡着，剪子出来的时候只能顺着刃根蹭过去。蹭出来的痕是斜的。」

「斜的。」

「这一道是直的。」

柴房那个把剪子翻过来。

刃根那一层薄亮上头，有一小片木头茬，白的，压平了，两头都齐。

「他今天在关里用这把剪子刮过带白的东西。」

「门槛里沿那一块上头是脂。」

「脂是暗的。他刮的是白。」

「他刮了炭。」

「他蹭了真的。」

「他把炭的连着木一起刮掉了。」柴房那个说，「他今天下午还来了一趟。」

「傍晚那一趟。」

「他没蹭。他蹭完就把木条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有什么。」

「背面什么都没有。那半行字在朝里那一面。」

「他翻过去是看背面动过没有。」白山说，「他从背面能看出木条被谁挪过。」

「他看出来了没有。」

「他挪不动它。」

前廊檐下。

灯还挂着。灯芯头朝里。

柴房那个把灯摘下来，放在门槛上。

灯芯下头两个揪口。上头那个毛还立着，下头那个毛塌了一片，揪口边沿捏出来的那个坑还在，坑边上被指甲刮起了一点毛茬。

「这个坑是昨天早上就有的。」

「昨天早上我还没看它。」

「昨天早上它就在。」

「他昨夜又来了。」

「他昨夜蹲在这儿看了半宿。」柴房那个说，「看的是灯芯。」

「他要看院里哪一样东西被动过。」白山说，「他看的是有没有人动过灯芯。」

「动过灯芯就是有人动过院子。」

「他昨夜看见了炭痕被刮掉没有。」

「门槛里沿那一块在里头，他看不见。」

「他今天上午进去了。」

柴房那个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挪了那块木条。」

柴房那个把手里的灯放回檐下。灯芯头还是朝里。

「他进来为什么不点灯。」

「他手里有火折。他要自己看的光，不要我们的光。」

柴房那个没接话。他把灯挂好，退开两步，看那盏灯。

「他昨日挂回去时是朝里。」

「他今日走的时候还是朝里。」

「外头那把呢。」

「外头那把今天没进关。」柴房那个说，「外头那把插在木料场的木桩上，我上回出关还看见。」

「那他今天拿什么刮的。」

「他今天拿的是柴房这把。」

「柴房这把在架上十年。」

「十年没人开过口。今天开了。」

「那外头那把留在木桩上是给谁看的。」

柴房那个想了想。

「给他自己看的。」

「他自己知道外头那把今天不跟进来。」

晌午。关外。河滩。

两个篙坑。一深一浅。深的那坑沿上挂着一点水草屑。

白山把草屑捻起来。

「朝下游。」

「船往下游走的。」

「它昨儿傍晚把他放下来，顺着水往下走了。」

「他昨儿傍晚是从滩上上来的。」

「上来的时候是空的。」

「送他的船不在滩边等天亮。」

「它不等他。它往下游走，上游还有一趟。」

白山往西看那一片倒下去的苇子。倒的那一片当中有一根断口是平的。断口旁边两片苇叶上各压着一道平行的印子，压的方向朝岸。

「苇子上头有人站过。」

「站一个。」

「宽的。」

「外头来的那个，鞋底前掌两道横纹。」

夜里。后院柴垛后头。

门槛里沿那一块木条还立在那儿。

木条脚下的沙上压着两道印。

深的那一道在原来的位子上。浅的那一道偏出去半尺。

「挪过。」白山说。

「挪了又挪回来。」

「挪回来的时候立歪了。」

木条朝外那一面上头，原先搭着一根白丝。

那根白丝不在木面上了。

它压在木条脚边。

钩朝外。

断口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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