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灰上的方印

上午。北门关内院，柴房门槛里沿。

门槛里沿那一排木，柴房那个昨夜数过两遍，十七根。

第十三根木朝里那一面上有一道炭画的记号。三道短横。他自己画的，昨儿下午画的。

今早记号还在原处。

「他昨夜没碰这一根。」

「他碰的是里头那根销子。」白山说，「销头上有新的亮。他手指头蹭上去，蹭掉一层木色。他试它松不松。」

柴房那个伸手去摸销头，指头在亮的那一点上停住。

「它不松。」

「他知道它不松。」白山说，「销子横着，钉在槽头那根木头里。要起它，得往上撬。撬一下门槛就响。」

「昨夜院里没人。」

「院里没人，外头听得见。」白山说，「柴房门朝院子开。撬一下，墙外头都听得见。」

柴房那个把手放下。

「那他今天还来不来。」

「今天他出关。」

柴房那个抬起头。

「今天是初一。」

「所以他今天出关。」白山说，「明天初二，那一排门槛木拆下来，晾三天，再换新的上去。拆的时候整排都抬出去。」

「他明天就能把木条抽走。」

「他明天不用抽。」白山说，「整排木都要抬出去。他只要跟着抬，出了院门往北走就行。」

柴房那个的手在门槛上按了按。

「那一捆怎么办。」他说，「最上头那一捆，他昨天解过一回。」

「你记着几片柴。」

「记不着。我一天抱几十趟。」

「那就在捆腰上做个记号。」

「做了他看得见。」

「他看得见。」白山说，「所以记号得记在数上。他抽走一片，抽走一根，柴还是那一捆，绳还是那根绳。」

柴房那个没吭声。

「他不数柴。」白山接着说，「他数门。他数得出门槛里沿这一排木有几根，记号有没有动。他要是发现少了一片柴，就知道有人动过。」

柴房那个想了一会儿。

「那我把这一捆挪到最底下，上头换一捆新的。」

「换新的，断面就白。」白山说，「他昨天抽走一片又码回去，码的是去岁的柴，断面发灰。他看得见。」

柴房那个站着没动。

「挪不得，换不得。」白山说，「这一捆得留在上头，留在他抽过的那一层。他要来就让他来。」

柴房里屋。架上第三格。

格底一层薄灰。昨天这层灰上有个老剪子印，边沿都软了。

今天灰上多了一个方印。

「他今天没进里屋。」柴房那个说。

「他今天进来了。」白山指着那个印，「灰上多了一个方印。他蹲下来过，屁股压在灰上。这印比肩窄。」

「他来看什么。」

「来看他昨天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白山说，「他昨天刮下一段麻绳，扔在格底边上。我昨天捡起来看了，看完放回原处。」

柴房那个把灯举过去。那段绳还在灰边上，扁的，发黄，断口压平发亮。

「留着一段绳，就是留着一个记号。」白山说，「他自己知道绳搁在哪儿。他要是明天来，绳没了，他就知道有人来过。」

「关里没刃了。」柴房那个说，「他下一次拿什么刮。」

「他有两把刃。」白山说，「一把在他手里，一把在关外木料场那根木桩上。」

「他不用那把两头平的。」

「不用。」白山说，「两头平的能割能削，不能挂。他手里那把崩口的，刃根上有一层薄白，是刮东西刮出来的。那是刮东西的刃。」

「他刮下一个什么。」

「带白的。」白山说，「门槛里沿木条上那半行字，前天刮过一层，刮的是炭。他要把炭带出关去对号底，就得连着木一起刮。」

「那他得刮多大一块。」

「薄。」白山说，「薄到能塞进袖袋。」

柴房那个看了一眼横木右头那个空着的方口。

「他刮木条上那半行字，木条得先起来。」

「木条起不来。」白山说，「所以他先起销子。销子起了，木条松一线，他手伸进去刮。」

晌午。关外车行后墙外，木料场。

木桩上的剪子还在。两头平的那把，插在桩头里，刃口朝上。

桩上多了一个新痕。方的，比剪口窄，是拿刃口比着划出来的。

白山把手比过去。刃口塞不进那道痕。

「他在这儿试过刃。」白山说，「他比的是刃口能不能塞进缝里。」

他蹲下去，把剪子从桩头里拔了出来。

后墙外头一排马套挂在木杆上。风干了的皮子，绳头散着。

靠里那匹马的套子上，缝口那一圈白线缺了两股。一股断口起毛，是抽的，尾巴还长着。第二股短，断口齐，是掐的。

白山把长出来那一股捻了捻。

「他今天上午抽的。」白山说，「抽了还没掐。掐成一段就是他的尺寸。」

他抬头看了看关的方向。

「他手里那把刃，塞不进这道痕。」

柴房那个蹲在门槛里沿那张柴凳上，凳脚压出的印还在。

「今晚你别守。」白山说。

「我不守，他就把木条抽走？」

「他抽不走。」白山说，「他昨夜摸到销子，是摸出来的。他要是守着他就知道你在意这一根。」

柴房那个把手放在膝上。

「他今天白天来过。」

「来过。」

「在哪儿。」

柴房那个指向凳脚前头那道沙。

「沙上有一道横沟。半指深，平的，压出来的。」柴房那个说，「他在这儿蹲了不短的时候。蹲在咱们平常坐的地方。」

白山看着那道沟。

「白天院里没人，他能蹲一晌午。」

「他开始验咱们动过的东西了。」柴房那个说。

「他先验凳子。」白山说，「凳子上有灰。他要验的是这院里有几样东西是咱们天天动的。」

柴房那个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尺。

「明天初二拆排。整排木都抬出去。」他说，「他要跟出去。」

「他要跟一段。」白山说，「跟到柴场后头木料场，他手里两半就齐了。」

夜里。柴房门槛里沿。

柴房那个没在门槛边守。他搬了柴凳坐进里屋，门虚掩着。

白山一个人提了盏灯过来。

门槛里沿第十三根木与槽头那道缝里，插着一小段白丝。

一头带钩。钩朝外。

白山没有动它。

那一段白丝旁边，缝口边上有一线新刮痕，比昨儿宽了一丝。

门槛外头的沙上，一道新的横沟，从东头一直到西头，笔直。

明天那一排门槛木就要拆下来。

整排都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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