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来问销号的人

柴房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起了毛。

第九十八日，关内院柴房院门里。

「昨日那张描样还在木工房。」白山说。

「我知道在木工房。」柴房那个把纸摊在膝盖上，「我要你拿这个去比。」

纸上两个字：柴房。写得歪，压得重，屋头那一撇缩在里面，不出头。

「柴房本自己写的。」柴房那个说，「领柴的旧条，我收着。」

「你昨日说签上那个房字也不出头。」

「签上那个是他自己刻的。刻的跟写的一个样。」柴房那个用指头按了按那撇，「描的那份，也不出头。」

「三张都不出头。」

「三张都不出头。」柴房那个把纸折回去，「我昨日想岔了一件。」

「哪一件。」

「我以为这一撇能认出他描的。」柴房那个把纸塞回怀里，「认不出。描得跟刻的一模一样。」

「那昨天为什么说它出不了手。」

「昨天看的是手。」柴房那个说，「他描的比我写的丑。手丑，一看就知道是描的。今天不看了。」

「今天看什么。」

「看他坐在木工房里做什么。」

柴房那个把记柴木板抽出来，翻到第三格往后，划了一道。

「今日一道。」

「划掉的那一道也算数。」

「算数的。」柴房那个把板收进腰带，「你今日三处。柴场，木工房。北道口你站着看一趟。」

「柴场里问什么。」

「问号。」

「不问人。」

「柴场只认号不认脸。你问号，别问人。」柴房那个说，「还有一样。柴场里不许提销号，提了有人听。」

「那一栏呢。」白山问，「柴房本那一栏在哪儿。」

「两处都写柴房本。关内那本子上写一栏，柴场这本子上写一栏。」

「哪一栏要紧。」

「柴场那一栏。」柴房那个说，「柴场那本子我伸手划不到。你替我看。栏上写着什么，你一字一句带回来。」

出关的路上，车把式坐在辕上，刀搁在膝盖。

「坐边上。」

「坐边上。」

「今日几趟。」

「一趟。」

「昨日也一趟。」车把式把刀挪了挪，「昨日关外来个人，在北道口站了半天。我给他倒碗水，他没喝。」

「他穿什么。」

「没看清。他低着头。」车把式说，「他走路不响。我收了刀他才听见。」

辰时，关外柴场。

记捆的瘦人蹲在道北那道杠杠旁边，手里捏着炭条。

「十七。压了五层。」

「再说一遍。」

「十七。压了五层。」

白山记下。瘦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

「七号是谁的号。」

瘦人的炭条停了。

「号的。」

「谁的。」

「班头给的。」

「班头给的时候，号上写着谁。」

「号上不写名。号上写号。」瘦人把炭条在杠杠上蹭了蹭，「七还在用。九过期了。」

「你使的是七。」

「我使的是七。」

「七领的柴，记在哪一栏。」

瘦人不说话了。他把手里那本翻开的账往前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栏上写着柴房本。」白山说。

「那不就得了。」

「字是谁写的。」

「关里送下来的。」

「送下来的字，不是柴房本写的。」

「栏上写着柴房本。」瘦人把账合上，「我只管记号。栏上的字不归我写，也轮不到我看。」

「我不问你别的。我要看一眼那一栏。」

「看不了。」瘦人把账抱进怀里，「柴场里有耳朵。我给你念，我给你念出声。念完你自己带走。」

「念。」

「柴房本。」

「后头还有么。」

「后头是记号。七。」

「七那一行是今日写的。」

「七那一行天天写。」

白山把这句记住。柴场上装车的扛着柴往北道去，绳子在捆腰上蹭出一声。

「七是谁在用。」

「拿着号的人。」

「拿着号的人叫什么。」

「号上不写名。」

「班头认不认人。」

「班头不认人。班头认号。」瘦人把账往怀里又按了按，「你要问班头，初一来。别的日子他不在这儿。」

「初一来，他给你发号。」

「初一来，他记账。」

柴场门口那根木柱下，婆子手里绕着麻绳头。

「昨日关外来那个人。」白山问，「他到你这儿来过没有。」

「昨日午后场里没人管。」婆子绕着绳头，「我没看见。」

「他今天来了没有。」

「今天也没看见。」婆子说，「我今日只翻了一张牌。」

「他来过柴场没有。」

「昨日他没进柴场。」婆子停了停，「昨日他绕的是后墙那头。」

「后墙。」

「后墙那头通哪儿。」

婆子的绳头绕完了。她把绳头塞进怀里。

「我不说这个。」

「那我说一样。」白山说，「我昨日看见一个人从后墙根的土埂上下来。」

婆子看了他一眼。

「柴场里有耳朵。」她说，「你也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今日没问人。」

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看木牌。

「木工房在后头那道门。」她说，「昨日跟昨日一样。」

北道口在柴场北头，路往两边岔开。岔口左手那一片屋脊是管账的院子，白山昨日在柴场门口听婆子说过——从北道口那头能望见那院子的门。

午后未到，白山站在岔口背风的一侧。

有人从北道过来，三个，挑着空筐。走过去，没人看那院子的门。

又过去两个，扛着捆好的柴，柴捆上插着一根短木条，条上有刻号。走过去，也没人看。

日头偏过院墙，白山挪了半步，挪到一道土埂后头。

那院子里没有响动。门口那扇门关着，门上横着一道木杠，杠底下压着一条新换的草绳。

有人从北道过来，三个，挑着空筐。走过去，没人看那院子的门。

又过去两个，扛着捆好的柴，柴捆腰上插着一根短木条，条上有刻号。走过去，也没人看。

那个人是从关外来那条路上来的。

走得很轻。柴场的人都学不来那种轻。脚掌先落，脚跟不落，落地就停住，停了半息才迈第二步。白山在院里见过一次——那天他从后墙根的土埂上下来。

他走到岔口停了，没有进柴场，也没有往北道去。

他站在那儿看那院子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柴场后墙那头走。

木工房在柴场后墙里头。白山到的时候，刻签的正在磨一把小刀，磨石上全是水。

「你昨日来过。」刻签的说。

「来过。」

「那张描样还在。」

刻签的用刀尖把矮桌上的纸挑起来一点。那是一张薄纸，上头三个字，描的，描得很慢，笔画收得死。

房字屋头那一撇，缩在里面，不出头。

「一个号留一份样。」刻签的说，「谁问我，我拿得出。」

「昨日那个人，坐在这屋里坐了一下午。」

「坐了一下午。他手边有炭。」

「他描的是谁。」

「柴房本。三个字。」刻签的把纸放平，「我说过。描完他折起来收进袖里，说抄一份不留底。」

「昨日他描的，我昨日看的不像样。」

「昨日那是头一回。」刻签的拿手指在磨石边上敲了敲，「头一回谁描都丑。描一天就顺了。」

「他描了几回。」

「我没数。我只管刻。」

白山在门边那张矮凳上坐下。刻签的没赶他，也没问他坐多久。

矮桌的一角放着那把磨了一半的小刀，刀背上有一道新的豁。桌上另有一小堆炭，炭是碎的，压过不匀。

「他昨日在桌上写了多久。」

「从午后写到日头落。」刻签的说，「写坏了两张纸。」

「写在什么上头。」

「写在旧签条的背面。」刻签的把刀翻过来，「签条正面有号，反面是空的。他拿反面的空白写名字，写坏了就换一张，换下来的他都带走了。」

「带走了写坏的。」

「都带走了。」刻签的说，「桌上不留纸。」

「为什么。」

「不留底。」刻签的说，「他自己说的。」

日头从门框上头一寸一寸挪过去。

那个人进屋的时候，天已经偏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你在。」刻签的说。

「我在。」

那人走到矮桌另一边坐下。他把一样东西摊在桌上。

一张签条，一头刻着号，另一头磨平了，平的那一头按着一个押。

「这个号几时销。」那人开口。

刻签的没抬头。

「销号不归我。」

「怎么销。」

「拿签条去。管账的销。」

「管账的在哪儿。」

「柴场后墙里头。你进不去。」

「我有号。」

「那就能进。」刻签的说，「号不对，那门不开。」

「什么号。」

那人没答。他把签条往桌中间推了半寸，摊平，用手掌抹了一下那道押。

白山的手在膝上收紧。他离那张纸不到三尺。押是什么样子，他看不出。墨色深，边沿齐，像盖的，又像描的。

「你说几日销。」那人问。

「初一。」刻签的说，「掌事的来，按押。签条那日送下来。」

「今日呢。」

「今日按不了。」

那人把手收回去。他抬头，第一次看白山。

「你是院里的。」

「我是院里来的。」

「柴房院。」

「柴房院。」

「院里几个人。」

白山没答。

那人也没再问。他把手边那张签条折起来，折成四折，收进袖里。

「七。」他说。

刻签的抬头。

「七号销了，柴房本那一栏谁填。」

刻签的不接这句。

那人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白山跟前的时候，脚步一点声音也没有。

出了门，往北去了。

刻签的低头磨刀。

「他问七号。」白山说。

「他问七号。」

「七号是柴房的号。」

「七号是柴场的号。」刻签的说，「哪个号的，我不管。谁拿号，谁销。」

入夜前，柴卸进院。

柴房那个在门里拿板等着。

「十七捆，压了五层。」白山报了一遍。

「再说。」

「十七捆，压了五层。」

柴房那个划了一道。

「栏上写的什么。」

「栏上写着柴房本三个字。字是关里送下来的，不是柴房本写的。」

「后头呢。」

「后头记号。七。七那一行今日也写了。」

柴房那个的手停在板边上。

「七是谁的号。」

「记捆的瘦人使着七。班头给的，班头认号不认人。」

「他顶的是谁。」

「柴领的柴记在柴房本名下。」白山说，「他说栏上写柴房本，后头记七。天天写。」

「天天写。」柴房那个把板放下，「这栏从来没空过。」

「从来不空。」

「昨日你在木工房看见什么。」

「描样还在矮桌上。房字那一撇缩在里面，不出头。」

「跟旧条上那个一样。」

「一样。」

「所以认不出是描的。」

「认不出。」

柴房那个把怀里那张旧条摸出来，摊在膝上，用手掌压平。

「我昨日拿这一撇当刀使。」他说，「我以为谁描的他都藏不住。刀是钝的。」

「钝的刀没有用。」

「钝的刀不砍人。」柴房那个把纸折回去，「昨日他在木工房描了一天。今日他手边有签条，有押。」

「押是掌事的按的。」

「掌事的按的。」

「我认不出那是不是官里的印。」

「我也认不出。」柴房那个说，「我三年没见过掌事一回，只见过他写的字。」

他站起来，把灯提起来放到门里的地上。

「他问的是七号。」白山说，「他问七号销了，柴房本那一栏谁填。」

「他不是来问销号的。」

「那他来问什么。」

柴房那个捻短灯芯，屋里暗下去一层。

「他来问那一号几时能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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