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辰时。
柴房那个在柴场门口站了半晌,没往里走。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抬眼看场门那根木柱。柱上的记号他认得。三年前他在这根柱子底下记过捆数。
「你上回进柴场是什么时候。」白山问。
「三年前。」
「三年前你做什么。」
「记捆的。」柴房那个说,「今日我不记捆。我是柴房的。」
柴房那个往西头走。白山跟在后头,隔着两步。雪道上的雪被人踩得硬,走上去不打滑。
柴场西头是库房。库房外墙堆着空篓,篓口朝下扣着。库房门前有一片雪,薄了一层,薄的那一块是长方的,比一张席面宽,比两个人并肩窄。
柴房那个蹲下去,用手掌按在薄雪边上。
「他在这儿站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是他。」
「瘦人说的。他手里有一张卷着的纸。」柴房那个的手停在薄雪边上没动,「这张纸是软的还是硬的。」
「瘦人没说是哪种。」
「软的纸卷起来,卷得再紧,卷筒的两头会塌。硬的纸不会。」
白山把手按上去试了试。雪底下是硬的。
「你说是硬的。」
「雪面鼓着一点。」柴房那个指着薄雪中间鼓起的那一道,「纸筒立在雪里,雪托着它,它没有塌。」
库房门上有一把锁。柴房那个拉了一下,锁没动。锁是旧的,铁壳,锁鼻上一层新擦出来的亮。
「这锁不归翻牌的婆子掌。」
「归谁。」
「归柴场管库的。」柴房那个站起来,「管库的不在这儿。」
「你要等他。」
「等不了。」柴房那个转身往回走,「我去问签字的人。」
柴场中间那间平房门口挂着记号的牌子。牌子底下一张条桌,桌后头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册子翻开着,压着一块镇纸。
那人抬眼,先看柴房那个的袖口,再看脸。
「哪个号的。」
「柴房的。」
「几号。」
「七。」
那人把厚册子合上一半。
「七销了。初五销的。」
「七没销。」柴房那个说,「销七那一笔是记号,不是销。」
「记号也是销。柴场就这么记的。」那人的手指压在册子封面上,「柴房本跟人出关,一百零五天没回来。柴房那一栏空着,空着的号要销,柴场才能结这一年的数。」
「栏上填的是谁。」
「填的是柴场自己人。」那人说,「这有先例。柴场四年销过三个号,三个号的栏都是柴场自己人填的。」
柴房那个把三根指头伸出来。
「一,缺口画在右上。二,断口在右边。三,柴房本不用左手。」
那人抬起眼睛看他。
「前两条,柴场上十个人有九个这么画。」
「柴房本那一个画在右上。」
「你凭什么说。」
柴房那个的手垂下去。
他答不上来。他手里没有柴房本的右手样本。院里能对的就只有记柴木板上那一个三,那个三谁都画得出来。柴房本人在关外,他的字在他手上,院里没有。
那人把厚册子重新翻开,笔尖在砚台边上顿了一下。
「你要我改一个销了的号。」
「我要你在四个字底下按你自己的模子。」
「哪四个字。」
「柴房本未归。」
那人没笑,也没恼。他把笔搁下。
「你要我记院里少一个人。」
「院里本来就少一个。你把这四个字记上,柴房的人就不用替柴房本领柴。」
「这一栏不领柴,柴场今日不派柴到柴房。」那人说,「你回去烧什么。」
「柴房剩的那几捆烧到开春。」
「烧到开春,柴场不管。」那人的手指敲了敲册子,「初七记账,柴房那一头今日不点。你这一栏不列,柴房这个月没有数。」
白山在门边站着,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往前走了半步。
「记捆的那位今日没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
「告假。」
「告假的人没出关。」柴房那个说。
他转身出平房的时候,那人叫住他。
「你怀里那张纸是什么。」
柴房那个把手按在怀里,没掏。
「我自己的。」
那人盯了他两息,没再问。他把厚册子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寸,低头去写字。
柴房那个出了平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问就更好。」
「他要是问了,你怎么办。」
「他要是问,我说不清。」柴房那个说,「他没问,这张纸还能用一天。」
柴房那个走到柴场记捆的那处小棚子跟前。棚子底下那张小几空着,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层皮。
「记捆的那位不来了。」白山说。
「他回不来了。」柴房那个说,「他昨日绕出院门往北去。他今日回柴场,柴场西头有人等着他回去看他回没回来。他不回,那人就知道他在院门口说过话。他回,他得先想好第二句说什么。」
「他今日不来,柴场记谁的捆。」
「柴场记柴场自己的捆。」柴房那个把手从小几上收回来,「从前柴房和柴场的捆一块记。柴房本不在了,这两块捆就分开记了。」
「分开记,柴房这一头就没有数了。」
「柴房这一头有数。院里有柴。柴房的活剩下多少,院里自己数。」柴房那个顿了顿,「只是数出来的东西,柴场不认。」
白山跟着他往柴场后头走。走到柴捆堆那一排的时候,柴房那个停下来,回头看场门。
「院里的柴活怎么办。」
「院里干不完。」
「今日初七,柴场不派柴到柴房。」柴房那个说,「他们先记了数,数上头没有柴房这一栏,柴房这一栏往后就是空账。空账到年底,柴场不认柴房认过的那些捆。」
「那就再记回去。」
「记回去要柴房本的号。」柴房那个说,「号在,人不在。人在,号才是号的。」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
「所以我今日不填那一栏。我要让柴场自己人把柴房本没回来这句话记上。」
柴场里堆着柴,柴捆挨着柴捆码成四排。柴房那个一排一排走过去,看地上的雪。
排头那一列的雪被踩得实。中间那一列有一行印子,浅的,上头盖了半边新雪。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那行印子的雪面上横着抹了一下。
「他回来了。」
「瘦人说他走了。」
「他走了,又回来了。」柴房那个指着那行印子,「他从后墙那道小道回来的,绕的是柴场西头。柴场里的路他熟,柴房的人不熟,他认哪条道没人看。」
「他回来做什么。」
「他今日不记捆。」柴房那个站起身,「他来看谁来了。」
场后头有一间矮房,门半开着。里头一张矮桌,桌上一摞签条,一个人坐着刻签。他握凿子的手很短,凿子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木屑落在桌面上。
柴房那个走到桌角站住,没先开口。刻签的人不抬头。
桌角堆着一叠旧签条,都翻着背面。柴房那个伸手去拿最上头一张。
「旧账别动。」刻签的人说。
「我找柴房本的号签条。」
「那一张不在里头。」
「他从前在你这儿写过字没有。」
凿子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写过。他写柴数。他写的时候不用左手按纸。」
柴房那个的手停在半空。
「他拿什么按。」
「拿砚台。他把砚台压在纸角上,压出一个方印。他左手不碰东西。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总是空着,垂在膝盖上。」
柴房那个从怀里抽出那张描样,就着门缝里进来的光,把纸角举起来看。
纸角上有一道弧形的褶。弧的一头深,一头浅,是手腕压出来的,压完又抬起来,抬的时候纸跟着回弹了一点。
不是方的。
「这张上没有砚台印。」
「什么是砚台印。」
「方的一块。」柴房那个把描样翻过来,指了指另一张纸的角,「这一张的角上,有人用手腕压过。」
刻签的人把凿子捏住,没落。
「左手。」
「左手。」
矮桌底下那摞旧签条里,柴房那个抽出一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两行柴数,数字写得歪。
他捏着那张纸的一角看了很久。
「这两行是他写的。」
「你认得。」
「他写字收笔要顿一下。笔往回收半寸,顿出一个黑疙瘩。」柴房那个指着那两行字的末笔,「疙瘩在这上头。这张描样上没有。」
他把两张纸并排摊在矮桌上。一张是旧的签条背面,两行歪数字,末笔一个黑疙瘩。一张是描样,三个字,收得干净。
刻签的人放下凿子,伸出一根短手指,在两张纸之间点了两下。
「柴房本的字我认得。这张描样上的字,是照着他的字写的。」
「是照着写的。」柴房那个说,「写的人见过他写字,见的次数不少。可他没见过他落笔的那一下。」
「谁写的。」
「我要你认这张纸。」柴房那个从怀里取出那片熏黄的纸,摊在两张纸中间,「这四个字是我写的。柴房本未归。我要你在班头面前认这张纸是照着柴房本写的,不是柴房本写的。」
刻签的人盯着那四个字。纸上有一片熏黄,墨用灶灰水调过,笔画歪。
「你这四个字是他写的还是你写的。」
「我写的。院里灶灰水。」
刻签的人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初七记账。」
「我知道。」
「这一批签条今日要刻完。刻不完,柴场初七记不上号。」
柴房那个把描样推到矮桌正中。
「记不上号才好。」
刻签的人抬起头。
「记不上号,谁也不能销七。」
凿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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