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初三领样那一趟

册子合上，又掀开，一根指头按住那一行划过的痕。

「上头的话我带到了。」他说，「这一行往后不必再提。」

场边的雪化了一层，泥汤顺着桌腿流到地上。

「栏还空着。」后生说。

「空着是空着。」黄册子塞回袖子里，「话带到了，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站着做什么。」

后生没走。

「你后生那一格，上头记了你的名。」来人说，「每日辰时到柴场，报一句按了没有。答过就走。」

「按了没有。」

「按了没有。」

「柴房院这一格报什么。」

那人抬眼看他。

「柴房院这一格不用你报。」

「那它报给谁。」

「它不用报。」袖口被按平，「它自己在那儿。柴场三千个人每日辰时都看它一眼。」

「看的人多，才有人肯等。」

场边那堆人往前挪了半步。桌角的黄册子没有再拿出来。

「三日里院里没人去，这一行往后就不必再提。」

「今日起，往后不必再提。」

「栏还在。」

「栏在。」他用笔杆点了点那一行，「栏是柴场的，话是我的。这两样你们自己分。」

「分得清。」白山说，「话是话，栏是栏。」

那人转过头来。

「白山。你答应的那一趟，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领样簿上写谁去领。」

「写我。」

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笔尖悬在上头。

「写了你，你就是柴房院这一趟的经手。北边问起来，你答什么。」

「柴房院。」

「答了柴房院，就是柴房院有人担。」那人说，「往后我问那一格押谁，你也得答。」

「那一格押我不答。」

「你答柴房院。」

「我答柴房院。押我不答。担和押不是一样。」

笔尖落下去，在空白那行上点了两下。

「那这本上写什么。」

「写我去领样。写柴房院。」

「北边如今只回半句。」白山说，「这一趟递上去，递不回一个名字。」

「递不回也得递。」那人说，「不递，这一行就真的不必再提了。」

「三日里院里没人去。」他把这句说得很慢，「今日起，往后不必再提。」

「栏还在。」后生说。

「栏在。」那人把笔搁回砚台边上，「你们自己分。」

「分完了你走不走。」

「我走。」袖口按平，往土路那头去，「下月初三，我在关里那道弯等你。」

「等我做什么。」

「看你走到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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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的门朝南开着一条缝，豆油灯搁在灶台上，灯芯短了一截。

门槛内侧坐着一个人，右手摊在膝盖上，三根指头蜷着。

「初三取样。」老头说，「年年这一日，那个人到关里。」

「他不回来呢。」后生问。

「不回来，样停在关外那一站。」

「柴房院这一趟就白走。」

「白走。」老头把指头往膝盖上按了按，「样不进来，签不了领样簿，册子递不上去。柴房院那一栏还是空着。」

「他年年取。」白山说。

「他年年取。」右手收回袖子里，「年年取的人，哪一年都能不取。」

硬杆从怀里摸出来，横在膝上。

「这一趟，硬杆带不带走。」

「不带。」白山说。

「上头要是问名字呢。」

「他不问名字。」白山说，「名字那一笔他不提了。他问的是那一格谁担。」

「那你带什么去。」

「带柴房院的柴去。」

「白山的。」老头喊。

「在。」

「你认得北边那条道。」

「认得。」

「柴房本走的就是那条。他出关第一百二十三天了。」

「我知道。」

「你这一趟要过那道弯。」老头说，「过了弯就是北边的地界。你去领一趟样，北边就当你去过他那一格。」

「我去的是柴房院这一趟。」

「柴房院的柴是柴房院的。」老头说，「柴房本回来销号，销的也是柴房院的柴。两样摆在一处，北边挑一样就能写。」

「挑哪一样。」

「挑人多的那一样。」

灯芯跳了一下。硬杆往怀里塞回去。

「那一格押，往后谁按。」

「我按不了。」老头说，「这三根指头按下去，北边那本上写的是老头按的。」

「我按？」后生说，「我按了他人不在，北边写的是我替他按的。」

「那一格他自己按。」白山说。

「他哪天回来。」

「他哪天回来，那一行就是他自己写的。」

「北边先填了别的字呢。」

「填了别的字，那一行也不是他的。」

后生站起来，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

「领样簿上签你的名。」老头说，「签了，柴房院这一趟往后就算你办的。」

「我办柴房院的柴。」

「你办柴房院的柴，他回来销号销的还是柴房院的柴。」老头说，「往后柴场问起来，柴房院的柴谁办，他们先问你，再问他。」

「先问我，也好过没人问。」

「不好过。」右手往袖子里又收了收，「你先答了，往后他回来那一句，就成了他自己该答而没答的。」

「那我不答。」

「不答也得有人答。」

「我去签。」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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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早上，领样簿摊在销号桌前，管册子的人守着桌。

「样没到。」他说。

「取样那一位的车陷在北道口。」赶车的柴场人从人堆里挤过来，「昨日陷的，人没过来。」

「陷在哪一段。」白山问。

「第二道弯往上。」

白山把手按在桌沿上，没有动。

「那一段我认得。」

「你认得？」后生说。

「柴房本走的就是那段。」白山说，「我这一趟也走那段。」

「你走过去，看得见他的车，看不见他的人。」赶车的说。

「看不见人，也比不去强。」

「按了没有。」

「记了。」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你那一格还押在原处。」

「那就还答按了没有。」

「柴房院那一格今日也记你一笔。」

「记我一笔做什么。」

「记柴房院无人。」管册子的人说，「这一笔落在柴房院名下，不落在你名下。」

「记我名下，我还能改口。」后生说，「记柴房院名下，改不了。」

「改不了好。」那人把笔搁下，「改得了的栏，谁都想改。」

「上头今日第一句先问你。」一个声音从人堆后头过来，「你不急着答，他到了，你答不出。」

「我每日都答。」

「今日不一样。」来的人挤到桌角站着，「今日是他问。」

上头的人到了桌前，没有坐下。

「那一格你替谁担。」

「柴房院。」

「你去了，柴房院这一趟你担。」

「我担。」

「往后我问那一格押谁。」

「押我不答。担和押是两样。」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担到什么时候。」

「担到他回来。」

「他要是三年不回来。」

「三年也担着。」

那人没再问，转身走了。土路上的马蹄声一路往北去。

「样没到，这一趟白走。」后生看着那个方向。

白山拿起笔，在领样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走也去。」他说，「我替柴房院走这一趟。样来不来，都走。那一格押，等他自己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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