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西头库房外,后墙小道,夜。
小道两头没有灯。墙根堆着去年的旧柴捆,捆上落了一层干雪。
后墙那道门在这一侧虚掩着。插销横在门后的木槽里,插销头上翻出一块新茬。
白山把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推。
墙那头有人说话。
「他今夜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进院要换鞋。换完了他脚上穿的是柴场的号鞋。号鞋底是横纹,压不出窄底直纹。后头那串脚印是直纹的。今夜他要是穿着号鞋走,脚印就换样了。」
「你算了三个夜。」
「三个夜。」
墙那头的声音压下去。
「他要是来,你动不动。」
「不动。看他把哪只脚先伸进来。」
「伸进来呢。」
「伸进来我就认他脚后跟。脚后跟认不出人,我认他走路的样子。」
门板在白山手底下动了一下。是风。风从北道口过来,把旧柴捆上的干雪扫下来一片。
手收回来,绕开那道门,往柴场里头走。
销号桌还在原处。桌上那只鞋底朝上摆着,鞋头正对着柴场里头的路。桌角那一块木头在夜里看不清字,只看得见一片比周围淡的痕。
白天写的那个「我」字没了。
抹得很干净。写字的人留下的笔锋和顿,全没了,只剩木色。
蹲下去,手掌贴着桌腿往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柴场里没有人守夜。那一圈印子从桌腿底下伸出去,往平房那头去了。
「我」字是上头定下「谁伸手谁认」之后写的。写它的人怕它被人看见。
抹它的人也怕。
站起来,往西头库房走。
库房的门虚掩着,闩没落。他推开门,屋里一股凉气,柴片味压着木头味。他记得上回他摸到这扇门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柜门也是开着的。
柜子在墙根。摸到柜子跟前,蹲下去。
柜底铺着旧报纸,报纸卷边翘起来,底下是空地。他把手伸进去,在最里头摸到一只鞋。
鞋是布面,窄底,纹是直的。鞋头有一道豁口,不大,像是什么铁的东西横着划过去的,划得歪,划到一半停了。
鞋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没有号。柴场的号鞋底是横纹,鞋跟内侧刷一圈墨号。这只鞋跟内侧只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那道刮痕被捏了捏,边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泥。
跟门槛里侧那只素鞋的黑泥一个颜色。
「找到了。」
墙那头有人问。
「柜底有一只。」
脚步声顺着小道过来。老头走到库房门口,蹲下去接那只鞋,接过去先翻鞋底,再翻鞋头。
「豁口。」
「嗯。」
老头从怀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一层。纸上拓出来的是门闩挑痕的痕底,一端收尖,一头带豁口,钩过的。
鞋头凑到纸边。
两个豁口对着。纸上的宽些,鞋头上的窄些。
「同一支钎。」
「钎在鞋上留的。」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纸边按在他膝盖上。
「他挑门用的那支钎,进柴场的时候别在腰后,蹲下的时候钎尖剐了鞋头。」
「所以他换鞋的时候,把钎带到了柴场这一边。」
「他把脱下来的那只塞进了柜底。」
后生从墙那头绕过来,喘着气。
「门槛里侧那只素鞋呢。」
「在院里。」白山说。
「一双拆成了两处。一只搁在柴房院的门槛里侧,一只塞在柴场的柜底。」
纸折回去,又摊开,折回去,手上没停。
「我拿这只鞋去认脚。柴场三千个人,我认那一双脚。」
「认脚要鞋底的样子。」
「豁口就是样子。谁的鞋头上有这么一道,准是他。」
「柴场的号鞋都是横纹。」
「那就找不横纹的。」
「找不横纹的,柴场就知道院里有人在看脚印。」老头把两只鞋并排放在地上,「也知道院里有一双鞋不在院里。」
白山把库房的门带上。
「明天辰时,柴场翻号。」
老头的手停住。
「翻号翻棉袄。」
「夹层里的那张纸会被翻出来。」
纸塞回怀里,拍了拍。
「翻出来就翻出来。院里有人来过,这句话我说。我不填名。」
「不填名,柴场压不住这张纸。」
「压不住就先搁着。搁在桌角。」
后生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只鞋还在桌上。桌角再搁一张纸,桌摆不下了。」
「摆不下也得摆。」老头说。
第二天辰时,关外柴场,销号桌前。
记柴账的那一位来得比平日早。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折了三折,边角上有一个柴场的记号。
「另抄的那一份。」
那张纸被看了一眼。
「报什么。」
「报这一栏空着。报柴房院的数没人认领。报柴场自己压着这一栏没销。」
「谁让你抄的。」
「上头。上头说这一栏该有个说法,让另抄一份送上去。」
「送上去,柴场自己认了压栏。」
「不送,上头辰时问起来,你我都答不出一句整话。」
「送。」
纸往桌上一放,压平。
「压在桌角。纸角朝里。」
辰时到,上头进了柴场。他今天没有坐,站在桌子侧面,手背在身后。
先看的不是鞋,是桌面。
「这个字谁写的。」
「柴场的人。」
「谁。」
管册子的人低头翻册子。
「昨日午后写的。写的时候桌边有人。谁写的,册子上没记。」
上头伸手把那只鞋扶正,鞋底朝上。
「这个呢。」
「昨日午后放的。」
「谁放的。」
往前站了半步。
「我放的。柴房院这个月的数,我从院里收来,先交数后放鞋。数交完了,才想起来鞋还得搁着。」
「你想得起来。」
「想了两日。」
笑了一声,很短。
「那一份呢。」
「在这里。」
手没有伸过去。
「是谁让抄的。」
嘴张了张。
「上头让抄的。」
「我问的是谁抄的。」
管册子的人把眼睛落到册子上。桌边蹲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站到桌子另一头去,那一头空着。
眼睛落到记柴账的那一位身上。
「答了,你就是有名有姓的人。柴场往后有事,去找你。」
「不答呢。」
「不答,这一份算柴场自己抄的。柴场自己认下压栏。」
记柴账的那一位把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又松开。
这时候进来的是老头。他棉袄穿得紧,怀里揣着那张纸。
柴场翻号的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摞号衣。
「老头,翻一下。」
「翻。」
棉袄脱下来,抖开,交出去。翻号那人伸手进夹层,捏住了纸的一角,拽出来。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有一只手按住了纸的另一头。
「这张不填名。」
「什么东西。」
「院里夜里有人来过。挑门闩挑的。」
那人捏着纸,不放。
「不填名,我不能收。」
「不填名,你也压不住它。」老头把纸往桌上一按,「搁桌角。」
「桌摆不下了。」
「后生,你那只鞋挪挪。」
后生把桌上那只鞋往里推了半寸,腾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
纸摊开,摊在那一块地方上。
「豁口在这儿。」
柜底那只鞋被拿起来,放在纸边上,鞋头挨着纸上的痕。
「一样的。」
柴场的人围过来看。
「这是哪只鞋。」
「柜底的。」白山说。
「哪个柜。」
「西头库房,最里头那排柜子底下。」
「你什么时候翻的库房。」
「昨夜。」
柴场的人不说话了。
弯下腰,把那张纸和那只鞋都看了看。
「认脚。」
直起身。
「我拿这只鞋在柴场三千双脚里认。谁的脚上带着这么一道豁口,我认出来,认不出来我不说话。」
「认脚是院里的事。」
「院里认出来,柴场就知道院里那双鞋不在院里。」
「那你现在认。」
「认不出来。柴场的号鞋都是横纹,没有这么一道豁口。这只鞋鞋底没有号,不是柴场的鞋。」
「不是柴场的鞋,是谁的。」
「他从外头带进来的。他进柴场穿的就是这一双。他换鞋换在柴房院里,脱下来那只塞进了库房柜底。」
直起身,把手背回身后。
「后墙那道门。」
「从柴场这一侧能开。」
「所以他每夜从柴场绕进来。」
「所以他每夜绕进来。」
在桌边站了一会儿,那份另抄的纸被拿起来,摊开在桌面上,压在那张拓片旁边。
纸上是柴场自己的字。三行。
「这一栏空着。柴房院的数没人认领。柴场自己压着这一栏没销。」
两根手指捏起纸角,看了看那个柴场的记号。
「这份是谁让抄的。」
往前挪了半步。
「上头。」
「我问的是谁抄的。」
「柴场抄的。」白山说。
脸转过来。
「你。」
「我。」
「你是院里。」
「我看着这一栏。」
「柴场抄的,柴场认下压栏。认下压栏,往后有人来查,柴场交不出来。」
「柴场不用交。我这一栏不填名,柴场也没有一栏可交。」白山伸手,把那张另抄的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一折,收进自己怀里,「这一份我收着。栏还是空着。抄一份不填名,压栏的话柴场自己认了,往后谁要拿这句话来压院里,我先把这张纸拿出来。」
「你收它做什么。」
「等柴房本回来。」
没有再问。
「他回不来呢。」
「他回不来,这一份压在栏底下,跟那只鞋作伴。」白山把怀里那张纸按了按,「哪一天他回来,我这一份和他一起送上去。他自己把这一栏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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