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
桌角那只糊了底的鞋还摆着。胶裂的那一半翻在边上,炭灰从底面渗上来,三个字露出半截。
新刻的那块木牌不在桌上。
「昨夜那一块让人抄走了。」销号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空牌,牌面朝上搁在桌当中。「柴场今日刻号。」
白山把手按在桌沿上。
「牌上原来写什么。」
「柴房本。」
「牌在北边。名字跟着牌在北边。柴场今日刻什么。」
「柴场刻的是号。」销号的把凿子和刀摆到牌边上。「号上刻无主,人回不回得来,柴场都不认。」
凳子后头站起来一个人,两手拢在袖子里。
「无主两个字,你敢刻,我今日就把这张桌子掀了。」
「掀了,柴场明日照刻。」
「那你就刻。」
补鞋的从棚子那头过来,怀里揣着三块薄木片,往桌上一摊。三片一模一样:窄的直纹,前头偏外半寸一道横。
「我裁过三条那个底样。都在这儿。」
刀被往旁边挪了挪,不碰那三片木片。
「柴场不认裁。」
「柴场今日销的这一只,脚底下踩的就是这三片里的一个。」补鞋的用指头点了点其中一片。「窄纹,直纹,偏外半寸一道横。三条一样。柴场三千人里踩着这三条底的不止一个。」
「底一样,只能说明底出自柴场。柴场裁的底,柴场不担。」
「柴场裁的底柴场不担,这只鞋就成了外头人拿柴场的底,冒充柴房本。」
「谁拿的。」
「我裁的时候不知道给谁裁。」补鞋的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裁的时候给的是半块碎银。底归谁穿,工钱归我。」
「三条都在柴场。」老头说。
「三条都在柴场。」补鞋的重复了这一句,抬眼往场里看了看。「柴场三千人,踩着这三条底的有几个。」
人堆里伸出一只手,按在桌沿上。记柴账的那一位挤到前头来。
「胶是我糊的。」
「你说过。」销号的没抬头。
「我今日多认一样。」他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小臂上留着一道胶印。「糊胶用的炭灰,是柴房院门槛上那一层。那层灰新的。柴房院灶上烧的是干柴,灶膛里剩不下炭灰。能刮出一层炭灰的地方,是门槛。」
桌前静了一下。
白山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门槛上写字的时候,你在。」
「我在。那人蹲在门槛边上,我给他糊鞋底,糊完他就着灰写字。」
「你看清他的手了。」
「右手。一只好的右手。右手拿鞋,按在灰上写。」
挪了半步,那道声音近了。「柴房本右手伸不直。他写字用左手。他拿刀也是右手捏,捏不住。」
「那写字的不是柴房本。」补鞋的说。
「写字的不是柴房本。」记柴账的把袖子放下来。「我认胶。我认那只手。我认不出名。柴场要的是名。」
院门那边有人把脚抬起来,踩上门槛那块木板。第二回。
旧棉袄。底朝上。
补鞋的捡起旧底木片,凑到那只脚边上比了比。
「横划口是新的。」
「新的。」
「柴房本那道横是旧的。发暗,边上磨圆了,木头茬都钝了。」补鞋的把木片翻过来。「你脚上这道,茬白,削口带毛。」
「底是我裁的。」旧棉袄的开了口,声音不高。
「谁写的。」销号的转过来。
「名字不是我写的。给了半块碎银的那只手,给棚里一张样纸。我照着裁,裁成底,工钱。名字是另一个人写的。」
「另一个人是谁。」
「没看见脸。他给纸的时候天黑。」
「那你认什么。」
「我认底。」旧棉袄的把手收了回去。「柴场要销这只鞋,填我的名字,我认。我顶了柴房本的号,我认。可那字不是我写的。你们销的是字,不是我。」
「柴场只写一样。」销号的说。
白山:「柴场今日写不出来。」
「写得出无主。」
「写了无主,柴房本这一辈子在柴场册子上就是无主的人。这话你昨日说过。」
「明日还是这句。」
「明日我不认。」
柴场销号桌前,午后。
补鞋的抱着记活板来,板面朝着自己,一块一块数杠。
「柴房本那一杠我铲了。铲之前上头写着两个字。」
「写的什么。」
「宽。」
小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摊在桌角。册页上记着一行柴活,行末一个字:宽。字歪着,末笔往上翘。
「院里的号就是宽。」老头用指头压住那一页。「柴房本自己写的。他每回来记柴,都写一个宽字,写三笔停两回。右手伸不直,笔握不牢,末笔要往上翘一下才落得下。」
记活板和册页被并到一处看。板面上那个字只剩半个木茬,末笔是平的。册页上那个末笔翘着。
「两个宽字,对不上。」
「一个是柴房本写的,一个是别人写的。」老头说。「院里那个我认得。板上那个末笔平,一笔到底,刮平的手生。写的人右手使得上劲。」
「写的是柴房本的号。」补鞋的把记活板竖起来。「号得本人写下才算数。他人不在,我不给他记。他人不在还写他的号,我不记。」
「你怎么知道不算。」
「我记活的。」补鞋的说。「柴房本自己来写号,我给他记一杠。他人不在,我把这杠空着。空着柴场少一杠,柴场三千人天天从我这儿过,谁都看得出少了一杠。」
「柴场今日要销号。」销号的把刀在牌边上磕了一下。
「那销别的号。」补鞋的说。「柴房本那一杠,等他回来他自己写。你替他写,柴场册上就多一个柴房本,往后谁都能说自己是他。」
「柴场三千人里有一个认得他。够了。」老头说。
「一个不够。」销号的把记活板推回给他。「柴场三千人只听册子。」
关外柴场,销号棚外,申时。
端着一只粗碗过来,记柴账的那一位走到桌边,碗里是剩的胶,胶面上结了一层皮。旁边搁着一把刀,刀口上有干了的胶渣。
「你把家伙带来了。」销号的没让他靠近桌。
「糊胶的刀。柴场要问,我答不上话,只能拿家伙说。」
「那天是几时。」
「入夜之后。」他把碗放在凳子上。「那人自己把鞋提来的。鞋在他手里,他蹲在门槛边上写字,我给他糊底。他没求我,也没给钱。」
「他给你看过脸。」
「看过。低着头。我记的是手。」
老头:「右手伸不直的人写字,用左手按着鞋,右手的指头压在灰上。你看见的是右手。」
「是右手。」
「那只右手,一按到底,压得实。」老头把两手比了比。「柴房本的手按不住东西。他按刀柄,刀柄要掉。他写字得用左手拿笔。」
胶碗被端起来又放下。「柴场要是问我担保什么,我担保鞋在柴房院门槛上。字在不在门槛上,我担保不了。我糊胶的时候,那三个字还没渗出来。」
「你担保不了字,柴场问的还是字。」销号的把刀拿起来看了看。「明日辰时,我刻号。你来不来。」
「来。」那人把胶碗抱回怀里。「我看着谁把那三个字填上。」
关内院柴房院,夜。
后墙那道门开了一条缝。后生去开的。
进来的人手里捏着一小片纸,纸边是撕的。
「我回来了。」
「你去了北道口第二道弯往上那一段。」老头说。
「去了。岔路口有人等我。」那人把纸摊在灶沿上。纸上一个字:宽。字歪着,末笔往上翘。
「他给了我这个。他说他认得这两个字。他说柴房院的人认得。」
「他说的是宽字。院里册页上那个宽字,末笔也是翘的。」老头把册页翻开,和那片纸并在一起。「一样。」
后生把灯芯挑了挑。「给纸的人是谁。」
「柴场的人。穿柴场西头的鞋。鞋底横纹,宽的。」
「我早上去棚子送布,」后生说,「看见码着的一排鞋,底子是横纹。」
「他没摘帽子。」那人低声说。
「脚上那双是柴场的鞋。」
老头把两片纸收在一处。「他右手伸不直,写字用左手。这个字末笔翘,是他写的。」
「他还在北边。」后生说。
「在北边。」那人把袖子放下来。「他没在柴场。柴场不认他。」
第二日,辰时,销号桌前。
两片纸并排摊在桌角。院里的那一片,和后墙门带回来的那一片。
桌子后头站了很久,没有人出声。
「两个字。」
「两个宽字。」白山说。「一个是柴房本自己写的。一个是别人照着他的号写的。柴场自己挑。」
「柴场不挑。柴场销号。」
「那柴场销哪一个。」
他没答。那块空木牌被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你刻无主,柴场今日往后多一个无主的人。」老头说。
「不刻无主,这一栏空到年根。上头问的是柴场。」销号的说。
「问的是柴场,柴场答得上来。」白山说。「答柴房本回来取自己的号。」
空牌被放回桌角。
「这块牌今日不刻。」
「你刻。」白山说。「你不刻,上头问起柴房本的号,柴场答不上来。你刻了,柴场答上来的是无主。无主两个字进了册子,柴房本往后在柴场就是无主。」
「那你要我怎么办。」
白山把两片纸往桌角推了半寸,压在那只糊了底的鞋底下。
「明日辰时我还来。桌角这两片纸不收。柴场三千人要看,让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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