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口那辆车没有再往前挪。车轮陷在冻土里,辕木横着朝北。
辰时。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车上下来的那一位停在棚柱外头,没进棚。
桌角那一堆没动。牌面朝下压在那只糊了底的鞋边上,木片搁在另一侧。
「上头问柴场一句。」那人抬了抬下巴。「那两块牌是正面朝下的。没字,还是柴场不让人看。」
「字口生。」记柴账的说。
「生字口也是字。」那人道。「上头要柴场当着人翻过来,念一句。念完,这一格今日就有话说。」
「柴场不念。」白山说。
「不念就是藏。」
「柴场不藏。」白山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柴账那页边上写了一行:柴房院门槛上拾得木牌二,字口生,未识,未认。那一行是柴场自己写的。柴场今日念了,那一行就是假话。柴场改自己的字,也是柴场自己的账。」
「翻过来就是认。」
「翻过来是柴场没藏。」白山说。「柴场没认。」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土道上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上头说,他不看牌也行。上头看柴场。柴场在这张桌前头能站多久,上头记着。」
车没走。那人走回车边站住,背对着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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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后。后半晌。凳子摆在墙根底下,凳脚陷在冻土里。两块牌从桌上搬下来,还是正面朝下。
「进匣。」柴场的人说。「进匣,柴场今日有个凭据。三千人等着听柴场有个说法。」
「进匣就得登字口。」记柴账的蹲在凳边。「登了字口,柴房院门槛上刻的东西就成了柴场认的。」
「不进匣,明日再来一块,还是这么摆着。」
柴账被抽出来,纸页斜着对着日头。炭条写的那一行挤在纸边上,「未识」两个字的末一笔收得很轻,收在上一格的边沿上。
「昨日写的。」记柴账的把册页举高了些。「柴场要把牌念出来,先得把这两个字涂了。涂了,柴场今日改一次账。改一次,往后就有人问一句:昨日写的是什么,为什么改。」
「那就把牌上的字磨了。」柴场的人说。「谁都不认。」
「磨了更坏。」记柴账的把册页放下。「磨过的字口柴场认得出是磨的。三千人里只要有一个懂刀,就知道这牌原来有字。」
脚步声从棚柱后头过来。那位柴房院的老人走出来,手里还是那张折成四折的纸。
「不磨。」他说。「也不念。」
「柴场不能由着——」
「牌正面朝下就摆着。」那张纸被他搁在凳面上。「朝下的是柴场没认。柴场认的是门槛上刮下来的那层灰。灰在袋底,字在牌面。柴场认袋底的。」
「上头不认袋底。」
「上头要念,叫上头自己来认。」
「柴场今日还得往上头回话。」柴场的人把柴账从凳上拿起来,翻到那页边上新写的一行。「这一行怎么写回去。」
「照写。」白山说。「哪一日拾的,几块,字口生,未识,未认。一字不改。」
「那牌怎么办。」
「牌搁在桌角。朝下。」
「明日再来一块呢。」
「明日再来一块,还是朝下。」白山说。「柴场今日没有第二句可说。柴场认的是门槛上刮下来的灰,那块灰掉在柴账上,柴场就只认那一块灰。」
「上头等的是这一格。」
「这一格今日是空的。空着的柴场没法填。」
---
棚下。后半晌续。三千人从土道上一直挤到棚口。
一个后生从人群前头挤进来,鞋上全是柴场的黄土。
「北边回话了。」后生喘着气。「牌不念,就算柴场认了。上头说柴房院既然自己刻得出号,那一格就不是空的,是有人占了没销。上头要替柴房本填名。」
「填谁的名。」白山问。
「上头不知道。」后生说。「上头说,填了,柴房本回来认不认都不算数。」
棚下静了一层。有人在后头把柴捆挪了挪,捆绳磨着地响。
「柴房院门槛上刻的东西,不是柴房本刻的。」柴场的人说。「柴房院的人削木片、纳鞋底,都不犯册。柴房院在自己门槛上刻一道,是柴房院自己的事。」
「柴房院自己的事。」北边来的那一位在棚柱边开口。「柴房院那三个人,册上有名吗。」
人群里没人应。
凳面上那张纸被拿起来。四道折痕压出四道白线。老人翻开第一页——柴账那一页,四百二十七捆,字排得密。翻到第二页,他把三根指头按在纸面上,压住不动。
「名那页。」他说。
「你摊它做什么。」记柴账的拦了一下。
「名那页上三个人。两个按过印,一个没有。」纸摊平了。「按过印的两个,一个是我。我按的,我认。」
「第三个。」白山说。
「第三个空着。」老人的指头还压在那一处。「他按不上。他回来,看见的是柴房院替他按过。他按不上,柴房院也不替他按。」
「门槛上刻过号的人,就是柴房本。」北边来的那一位往前走了半步。「他自己刻了号,就是他自己想销号。他不回来销,柴场替他销。他回来要说没销过,柴场手里有牌。」
「牌是柴房院门槛上拾的。」白山说。「字口生。刻的人是谁,柴场不知道。」
「柴场不用知道。」那人道。「上头知道就行。」
---
关内院,柴房院,夜。屋里灯没灭。
削木的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布擦柴刀。擦了两下又停住——院里没有磨刀石,刀钝了,柴刀连木屑都削不动了。
他伸手把门槛内侧的浮灰拨开。
灰底下有一道横的刻痕,被填平了,填得很实。
「这儿。」
院里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站在门里侧,隔着半间屋子的暗。
「上头今日看了牌。」那人说。
「谁看的。」
「北边来的那一位。他回话回去,说牌上那三个字他早认得。」
「他认得字。他来柴房院做什么。」
院里那人没有接这一句。
「他说他明日要柴场当着人念。」院里那人说。「柴场念了,他就回去替柴房本销号。柴场不念,他就替柴房本填名。填上的名字,柴房本认不认,他不管。」
「他填谁。」
「填柴房院。」院里那人说。「填了柴房院,柴房院往后在柴场就不是柴房院了,是柴场自己人。」
削木的用指甲去抠那道磨平的痕,抠不动,指甲盖里塞满了灰。
「这是柴房本磨的。」他说。
「谁。」
「他刻过。刻完自己磨了。」削木的说。「出关前一夜磨的。他磨了就是不给人看。人看了,柴房院就是自己认了自己。」
「他磨平了,还是有人看了。」院里那人说。
削木的没答。
他起身把门槛内侧的浮灰扫回去,一层一层盖住那道痕。扫完又蹲下看了一会儿,拿脚在灰上踩了踩。
「明天不削了。」他说。「柴刀钝着。院里没磨石。」
「北边道口有磨石。」院里那人说。
削木的把柴刀横在膝上。
「不去。」他说。「柴房院的人不欠北边一块石头。」
---
再往后一天。辰时。关外柴场,销号桌前。
名册第三页摊在桌上,柴房院那一行还是三格。空匣子锁扣着摆在桌角。牌面仍旧朝下,挨着那只糊了底的鞋。木片搁在旁边,斜口一半蹭白一半还斜。
后生从棚外跑进来。
「北边道口那辆车今早没走。」他说。「还停在那儿。」
「上头回话了没有。」
「回了。」后生把话一句一句往里递。「上头说,柴场认不认字,都一样。上头说,柴房院门槛上既然刻得出号,那一格就不是空的。上头自己填。」
「填什么名。」抱册子的那一位问。
「填柴房本。」
棚外头三千人站着,没有一个人走。
「填了柴房本。」白山说,「柴房本回来还是那个柴房本。回来还有得销。」
「填了,往后柴房本在柴场就是无号的人。」记柴账的接了一句。「无号的人,柴场不销第二个号。」
「柴房院往后在柴场,也不是柴房院的人了。」抱册子的那一位把册子往桌心推了推。「上头填的是柴房院。柴房院三个字从今日起归上头。」
白山看着桌角那一堆。牌还是朝下。字他没有念,昨日没念,今日也不念。
「他按的那一笔,不算柴房的柴。」他说。「他填的名,柴房院不认,柴场也不认。」
「柴场不认,就是柴场认了没给名。」
「柴场认了。」白山说。「名空着。柴房本回来自己填,他那三根指头伸不直,柴房院不替他按。」
他伸手把两块牌往鞋边推正了一寸,牌面仍旧朝下。
「这一格还是空的。牌还是正面朝下。谁要动这一格,先把自己的手按上去,再把自己的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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